姜哲問：“她媽媽還跟您說了什麼？”
張叔往煙缸裡彈了彈煙灰，眼神黯淡。
“她媽媽聽我說完你們的事情，先是把我和我的同事都罵了一遍，怪我們失職，沒有保護好你，也沒有保護好肖莉莉，罵得可難聽了。”
“但她罵得對，确實是我們失職，她大罵我們都是廢物的時候，我其實很羞愧。”
“但是。”
張叔吸一口煙，“她媽媽發洩完怒火，緩了緩，就開始痛哭，她說她從來沒有見過她女兒失控，她每天都在害怕葉一言做傻事。
“肖莉莉出事後，他們家裡的刀具，尖銳物品都收了起來，甚至連房子裡的家具都搬空了，隻留了基本的生活用品。”
張叔看着姜哲，“因為葉一言有自殘傾向。”
姜哲心如刀絞，無法言語，隻能一杯接一杯灌着啤酒。
“她有時很安靜，會用手機不停地撥着一個不存在的電話号碼，一遍接一遍聽着「您撥打的号碼不存在, 請您查證後再撥」的語音播報，或者整天盯着窗外的樹發呆，有時又很狂躁，會在家裡大吼大叫，砸東西，自言自語要殺了宋金鑫，會用頭撞牆、扇自己耳光、掐自己脖子，等到沒力氣再折騰了，就躺在地上哭。”
“他們給葉一言找了心理醫生，但沒什麼用，最多就是靠藥物強迫她吃飯睡覺。”
“她媽媽說，有一天她看到葉一言拿着筷子抵着脖子上的大動脈，她瞬間無法呼吸，感覺天旋地轉，于是直接暈了過去。等她再次醒來時，葉一言坐在床邊看着她，并且跟她承諾，以後再也不自殘了。”
“後來葉一言不自殘了，但是也不說話了，每天醒來就是發呆。”
張叔看着已經淚流滿面的姜哲，“她媽媽說，葉一言經常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她當時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每隔幾分鐘去确認一下她女兒是不是還活着。”
張叔又點燃一支煙，“我跟她媽媽見面的半個月前，葉一言起床後突然開口說話了，她對她爸媽說，「你們去南城傳媒大學大三新聞系幫我找一個叫李江哲的人，帶她來見我。」”
“她爸爸當天就派人去你們學校查人，一打聽，退學了。”
張叔彈了彈煙灰，“但從那以後，她每天都會出門，父母也不敢攔着，他們心想她能出門總歸是好事，而且她還會跟陌生人講話，父母和保镖們就開着車跟着她，她去哪，他們就去哪，跟着跟着，父母發現她在找人，找一個叫李江哲的人。”
張叔猛吸一口煙，再重重地吐出，他望着升騰的煙霧，感慨道：“小哲，你遇到了一個很珍貴的人。”
姜哲聲淚俱下，“我怎麼配得上她這樣的人！我是一個爛人啊！”
“她媽媽那天臨走前跟我道歉了，說對不起，剛剛罵我和我同事是廢物，雖然罵歸罵，但希望我不要往心裡去。因為我們都明白，這件事的源頭是壞人太壞，可是幸存者會自責，會痛苦，會用盡餘生後悔，甚至會互相傷害。”
張叔靜靜地看着姜哲，一分鐘後，他說：“小哲，你不要再懲罰自己了。”
這頓飯吃到下半場，兩個人都很沉默。
後來，姜哲漸漸止住眼淚，隻一杯接一杯喝着啤酒。
各自喝完四瓶啤酒後，張叔說：“别喝了，我叫個代駕，先送你回去。”
姜哲将最後一杯啤酒清空，“不用了，葉一言的保镖在外面等我。”
“嘿！”
張叔笑了笑，“我就多餘瞎操心！”
飯局結束，姜哲陪張叔到銅鍋涮肉店門口等代駕。
上車前，姜哲輕輕地抱了抱張叔，她說：“謝謝您一直陪着我。”
張叔拍了拍姜哲的背，“叔真的希望你能幸福，好好珍惜葉一言吧！”
告别後，姜哲在保镖的護送下返回遠洋國際。
她進門的時候，屋裡的燈都亮着。
到客廳一看，葉一言正站在封閉式陽台抽煙。
似乎是感應到動靜，葉一言夾着煙，轉過身來。
二人隔着客廳大落地窗，安靜地對視。
葉一言剛洗完澡，穿着酒紅色絲絨睡袍，長發半幹散在肩頭，臉上還戴着金絲邊眼鏡。
看到姜哲的表情有點反常，于是她果斷地掐滅煙頭，從陽台來到客廳。
姜哲看着葉一言走近，便笑着說：“大明星，你這樣真的好好看啊～”
葉一言一愣，“你哭過？”
“嗯。”
姜哲的鼻音還沒有完全散去，“聽了一個悲傷的故事。”
葉一言皺起眉頭，“你又喝多了？”
姜哲依然在笑，“沒有，我很清醒。”
葉一言非常無奈，“你最近喝多的次數是不是有點太頻繁了？”
姜哲卻是傻笑，“我都跟你說了我沒喝多！”
“你先坐下。”
丢下這句話，葉一言就去冰箱拿了瓶冰水。
姜哲坐在沙發上，接過葉一言手裡的冰水。
她看着一臉警惕的葉一言，便再次強調，“我真沒喝多！你看我又沒有進門就開始脫衣服！”
葉一言在姜哲旁邊坐下，二人隔了半米的距離。
她問：“你聽了什麼悲傷的故事？”
姜哲咕噜咕噜喝了幾口冰水，由于喝得太急，有液體從她的嘴角溢出來。
“聽了你當年發瘋的故事。”
葉一言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滞，随後，她擡起手，緩緩地抹去姜哲嘴角的液體。
“怎麼，你同情我？”
“不是。”
姜哲看着葉一言，目光缱绻，“是心疼你。”
葉一言心頭一暖，問道：“你那段時間是怎麼過來的？”
姜哲含笑看着葉一言，答道：“我就知道你會問我，但是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我以後再告訴你，好不好？”
葉一言審視着姜哲的表情，認真地問：“你今天很不一樣，是因為醉了嗎？”
“要我說幾遍啊！我沒醉！”
姜哲看着手裡的礦泉水瓶，突然感慨道：“明明我們還來不及相愛，卻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在體驗着分手。”
葉一言内心一顫，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她不知道姜哲接下來要說什麼，隻好先沉默。
“對不起。”
聽到姜哲的道歉，葉一言的臉色又冷了幾分。
“我不是在同情你，也不是因為虧欠，或者别的其他的原因，雖然這些也都是原因，我也不知道了，反正，我欠你很多道歉，各種各樣的道歉。”
姜哲胡言亂語，眼裡有淚光閃爍。
她哽咽着說：“但今天這個道歉...僅僅隻是因為...我明明知道你想要什麼，卻還是讓你等了那麼久...所以...對不起。”
葉一言安靜地盯着姜哲手裡的礦泉水瓶，臉上鏡片折射的光線擋住了她的眼睛，隐藏了她的心事。
半分鐘後，她擡頭，溫柔地凝視着姜哲，“你想說什麼？”
姜哲擡手撫上葉一言的臉，問道：“你猜，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
葉一言平靜地答道：“歡樂谷那晚，我抱你的時候。”
姜哲一愣，随後便笑，“你的直覺為什麼這麼準？”
葉一言的眼神充滿了眷戀。
“因為那個擁抱過後，你看我的眼神就變了。”
“原來是這樣。”
姜哲突然站了起來。
她先把手裡的礦泉水瓶放在茶幾上，然後走到葉一言面前站定。
“但我們已經不是單純的學生妹了，我們已經錯過了那個timing。”
這時，葉一言也調整了狀态，她優雅地将兩條長腿疊在一起，雙手抱胸看着姜哲。
“你繼續說，我在聽。”
姜哲與葉一言對視。
她的眼睛裡有醉意，有迷戀，有深情。
有不忍，有悲傷，有淚。
全部統稱為：愛意。
她問：“你愛我嗎？”
葉一言沒有猶豫，她凝視着姜哲的眼睛，認真地答道：“我一直愛着你。”
姜哲含淚一笑，“你在想象空間裡愛我嗎？你在自我感動嗎？”
葉一言不惱，反問：“你愛我嗎？”
姜哲的眼淚劃出眼眶，卻依然笑着，“我也一直愛着你。”
葉一言終于笑了，“你也在想象空間裡愛我嗎？你明明知道，電影裡的人都是假的，你也在自我感動嗎？”
姜哲怼了句，“我愛你，關你什麼事啊？你要求證什麼啊？”
葉一言還以顔色，“對啊，我愛你，關你什麼事啊？你要求證什麼啊？”
互相吼出這句話之後，空氣都凝固了一陣。
接着，二人卻相視笑了起來。
姜哲笑得歪倒在沙發裡，她抹去臉上的淚痕，小聲吼道：“你簡直莫名其妙！”
葉一言将交疊的長腿放下，笑着反駁，“難道你就不莫名其妙嗎？”
這時，姜哲坐直身體，喚了一聲，“葉一言。”
“嗯？”
“我們談戀愛吧。”
那一刻，葉一言在想，“如影随形的悲傷是真的，這一刻的喜悅也是真的。習慣孤獨是真的，想陪在你身邊，也是真的。恨過你，是真的。一直愛着你，也是真的。愛情并不能解決我們之間所有的問題，但我們，先愛吧。”
她感到十分慶幸，她要将這轉瞬即逝的瞬間牢牢抓住。
所以她說：“好，我們談戀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