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動的車廂裡，項柒和赫潛再次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言。
項柒将身體幾乎貼靠在車廂上，側着頭。
不用說，赫潛也看出來，項柒正努力做出一副專心在看車窗外的樣子。
此時已近辰時，車外人聲熙攘，熱鬧非凡，車内卻如墜冰點，落針可聞。
半晌後。
“你為何不讓我跟尚城一起騎馬先過去？” 項柒忍不住問。
“今日不用那麼緊張……” 赫潛忍不住開口。
項柒跟赫潛幾乎異口同聲。
“……”
聽見項柒說的話，赫潛神色一變，又把嘴牢牢閉上了。
項柒看着赫潛，好像沒看到他的臉色一般，繼續說道： “我知道現在是在街巷裡走，又是小武駕車，肯定不會像昨天一樣出什麼問題，所以為何我也要在車裡陪着？”
赫潛看着項柒，臉色越變越差，項柒甚至覺着他那一直蒼白的臉色此時竟透出了幾分黑，項柒倔強地回視他，也不移開視線，就等着他的回複。
片刻，赫潛輕啟唇： “随你。”
說完，那雙眼緩緩閉上，眼中不再有任何人。
項柒也嚴肅起來，盯着他一動不動，不一會兒自己一樂，轉身掀起簾子走出車廂，揚聲對小武說道： “小武，看好你家郎君，我們一會兒在大理寺彙合。”
邊說着，人已經飛奔出去，小武連挽留都沒來得及。
赫潛一直閉着眼，隻是他的眼皮一直在輕微跳動，他聽到項柒起身，聽到她掀簾走出去，聽到她跟小武打招呼，聽到她拍小武的肩膀，聽到她跳下車，就是沒有聽到她跟他說一句話……
赫潛吸氣又呼氣，頻率不可控地忽快忽慢，直到他聽到她跑遠的聲音，赫潛才忍不住睜開雙眼，手迫不及待地掀開車簾，視線快速鎖定到了那一抹纖細身影。
隻是幾息的時間，她竟然跑了那麼遠！
有這麼迫不及待？！
赫潛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車簾甚至被他捏得有些變了形。
恍惚間，赫潛突然有些羨慕尚城，他希望自己的身體也能像尚城一樣，也可以一同騎馬，可以跟項柒一起縱躍起伏，可以一同在外面瘋跑，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不管是屋頂還是林間……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呆呆坐在車裡，能追得上的，隻有雙眼。
車簾越來越皺，力道越來越大。
想要擁有更好更健康身體的想法終于在時隔多年之後再次冒了頭。
幾乎沒用多久，項柒就快要消失在路的盡頭，人潮湧動，她的身影多次被遮擋，赫潛忍不住把簾子掀得更開些。
這時，遠處的項柒突然回過頭來，赫潛下意識将簾子放低，卻又沒有完全放開，還留着一點點的空隙，好能讓他繼續看到她，看她要做什麼。
她那緊繃着一早上的小臉此時終于帶上了笑意，她似乎在朝着他揮手。
赫潛輕吸氣，莫名覺着自己好像也跟着開心了幾分。
項柒看不到，赫潛剛剛堪比鍋底的臉色此時也終于稍稍帶了些人色。
可是就在這時，赫潛看到，遠處的項柒臉色突然一變，然後就見她開始迅速往回沖，口中還大聲呼喊着什麼。
那個手勢？！那個口型？！
赫潛一愣，卻立刻反應過來，他的手立刻松開簾子，身體快速朝着車廂前角柱靠過去。
小武焦急的聲音也随後傳到： “郎君抓好，有意外！”
車外突然馬聲嘶鳴，蹄聲錯亂。
還好赫潛反應快，在他剛剛好抓住角柱的下一刻，馬車突然向前疾馳，巨大的離心力傳來，赫潛的身子幾乎被甩得彈起，不過好在他抓得牢，否則極有可能直接被甩出車外。
外面，也是這一瞬間，在馬車突然向前疾馳的同時，右側有另一匹棗紅大馬疾沖過來，在這個十字路口，在清楚看到有馬車經過的同時，那匹紅馬竟然不但不減速，還突然加速起來。
如果不是小武也突然加速讓開，那匹紅馬勢必要直直撞上赫潛所在的馬車！
突然加速奔跑的紅馬力道極大，如果真的被撞上，赫潛就算不死，也必定會重傷！
隻是馬車雖然有所錯開，紅馬馬身不會直接撞到車身上，但是這匹棗紅大馬卻突然受驚人立而起，那前蹄眼看着就要踢到車尾，雖然這不會像直接沖撞車身一樣嚴重，但是也一定會給車裡的赫潛帶來不小的傷害！
小武急得冷汗都掉了下來，卻一籌莫展。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輕叱，緊接着就聽到重重一聲“撲通”，和衆人齊聲的“哇”。
車廂安穩沒有受到任何沖撞，甚至連輕微的觸碰都沒有，隻是片刻，車廂輕輕一晃，然後簾子一掀，露出了項柒的臉。
項柒背着光，身周被打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邊，瓷白的臉上帶着細細密密的汗珠，臉頰帶着潮紅，雙唇喘息，氣息微重。
看到赫潛無恙後，項柒細長的雙眼微微一眯，嘴角微不可察地淺淺上翹，然後又放下簾子，轉身走了出去。
細長的雙眼，紅豔的雙唇一閃而過。
卻在赫潛的眼中定了格。
就是這片刻，赫潛隻覺得他的心好像，或者說不是好像，而是确确實實地，也跟着晃了一下。
赫潛下意識擡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雙眼盯着剛剛項柒掀開的車簾，愣住了。
圍觀的衆人不知車内是誰，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隻是好奇地看着躺倒在地上的馬，還有在車上站着的威風凜凜的項柒。
那馬口吐白沫，看起來是不行了。
“籲！” 小武勒緊缰繩，将馬車緩緩停下。
馬車停下後，右側街剛剛馬跑出來的方向竟然又沖出來一個外邦人，用不太熟練的漢語大聲喊着： “抱歉！抱歉！快閃開！馬驚了！馬驚了！” 他一路跑過來，面色焦急，好幾個辮子随着他的動作亂晃，在跑到跟前看到躺在地上瀕死的馬的時候，又開始大哭大喊： “我的馬！我的馬！嗚嗚嗚！”
語調怪異，□□凄慘，像是重要的伴侶要死了。
項柒站在馬車上，雖有同情之色，卻沒有絲毫要道歉的意思。
先不說這馬驚的時間太過奇怪，别的時間沒事，偏偏赫潛的馬車經過，它就恰好驚了！再說這個外邦人，身形高大，跑起來腳步生風，整個一個會武的彪形大漢，卻梳着一頭的辮子，就算這是他們民族的特色，但是他這表情，哀戚扭曲，就怎麼看怎麼覺着不對。
項柒謹慎，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她不得不合理懷疑，這個人是不是也有什麼問題！項柒眯着眼盯着這個外邦人的一舉一動，不敢有絲毫松懈。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如潮水般，被這哭喊的外邦人所吸引。
大華講究貿易往來，講究平等，講究友好，與外族人發生小摩擦雖說時有發生，但是這種直接弄死人家馬的，還是比較少見，每一個人都想就近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前行的路眼看着就快要被堵死，所有人仍然不停地都在向前湧。
項柒突然覺得不對，上次在橋上，赫潛的馬車也是因為擁擠的人群而歪倒而發生意外，這次雖然沒有橋，沒有河，但是這情形卻十足眼熟。
“小武，我們能先走嗎？” 項柒皺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