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意欣賞鋼琴的人都帶着些自矜,雖然激動熱烈卻也不會失了禮儀。看到有人失宜地站起來,免不了竊竊私語。
更有随時待命的保安小步跑過來提醒沈城坐下,不要擋住其他觀衆。
沈城不管不顧地站着鼓掌,卻是身旁的其他人替他說話。
“請對他寬容些吧,他是這位參賽者的家屬,台上那位參賽者的表現足以摘得桂冠,若那是我的孩子,我也會克制不住的。”這位家屬奉上真誠的掌聲,但眼底難免失落。在周洛書演奏結束後,她的孩子就已經與冠軍無緣了。
“完美,除了完美我給不出任何評價!”剛才還吵着冠軍非上一位參賽者莫屬的評委迅速倒戈,将所有溢美之詞挪到了周洛書身上。
主裁判席上的伊娜也大加誇贊,連拉夫羅夫臉上都挂着欣賞的笑容。
後面的選手各個神情沮喪,他們甚至對獲得銀獎都不抱希望,隻期盼着能和别人競争一下銅獎。
能走到這個舞台上的演奏者,沒有人的努力會比别人少。但在音樂這件事上,天賦和領悟力是比努力更加決定性的存在。他們清晰地意識到了自己與周洛書之間的差距,那是努力永遠無法彌補的鴻溝。
周洛書之後的賽場氣氛非常萎靡,被調動起情緒後的空虛感讓觀衆昏昏欲睡,甚至對後續演奏的無趣感到厭煩。
這場比賽在網絡和電視上全程直播,直播熱度在周洛書出場時增長了20%,評論和彈幕全都在誇贊他優秀的演奏水平。在他演奏結束20分鐘後,直播間人數直接攔腰砍斷,連已有觀衆都大量流失了。
——走了,看他們讓人昏昏欲睡的演奏,還不如重刷幾遍周洛書的錄屏。
——我本來很期待這次比賽直播,事實上它也成功地驚豔到我了。但說實話,看過周的演奏後,我根本不想看别人的表演了。
——布勞斯(周洛書的上一位參賽者)真可憐,他的實力足以在以往任何一屆青年組獲得冠軍,他的表演是如此的驚豔。我對他簡直一秒入坑。但是沒想到接下來的周洛書更是王炸,讓我不到五分鐘就爬出布勞斯的坑,跳進了周洛書的坑裡。我要去惡補他以前所有的演奏了!
......
不止直播間裡,連現場觀衆都有些昏昏欲睡,沒有立刻離場隻是因為他們在遵守音樂會禮儀,以及想見證完全可以被稱為頂級鋼琴家的周洛書舉起金獎的獎杯。
終于,他們聽到主持人說“最後一位演奏者”。
謝天謝地,無聊的煎熬終于要結束了。
沈城發現全場玩遊戲的趙無安也收起了手機,他親切地拍着趙無安的肩膀,“别着急,等他彈完,洛書領完金獎就結束了。晚上一起參加晚宴。”
何婉如也很高興地,“多虧了洛書我們才能有幸參加這種晚宴。”
趙無安的目光緊跟着最後上台的選手,原本靠坐在椅子裡的姿勢變成正襟危坐,即使覺得兩人的講話打擾到他也不願意多分出一分目光。
沒有人注意,評委席上的伊娜與拉夫羅夫耳語後,拉夫羅夫也同樣坐直了脊背。
台上的青年身形修長,柔順的黑發一絲不苟地向後梳,将精緻的五官完全展現出來。他穿着一身複古燕尾西裝,□□的立領襯衫完全遮住他纖長的脖頸,與其他人的領結不同,他戴着絲綢質地的男士領巾,用嵌着黑寶石的胸針固定在襯衫上方。
他歡快地小跑到舞台上,一邊沖着台下觀衆揮手,一邊狀似輕浮地同大家打招呼,最後甚至對着不同角度的觀衆送去飛吻。
趙無安下意識握緊扶手,目光直盯着他跑動的雙腿,時刻準備着沖上去。
預想中的意外沒有發生,趙無安很松了一口氣。
“英俊的先生們、漂亮的女士們,大家上午好、下午好、晚上好!你們誰能告訴我,這是哪裡嗎?我好像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興奮的青年适時露出迷茫的神色,似乎真的是一位誤入此地的懵懂精靈,正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審視四周。
台下人靜默一瞬,昏昏欲睡的人也驚醒,紛紛起哄想要把這個瘋子趕下台去。
直播間為數不多的觀衆也炸開了鍋。
——這是誰,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他是瘋了吧,這可是嚴肅的拉夫羅夫鋼琴比賽的決賽!怕不是因為周洛書的表現太好,他被吓瘋了吧。說不定真的不記得了。
——SX。
——他才不傻,我看他太聰明了。知道比鋼琴比不過,就想整點幺蛾子讓評委們記住他。
——呵,他這是對藝術的亵渎!對評委和觀衆的愚弄!趕緊來個保安把他趕下去吧!
——他又在搞什麼幺蛾子?坐在鋼琴前面睡着了嗎,這也太可笑了!
舞台上,周子衿已經坐到鋼琴前,他緩緩将十指放在琴鍵上,像是撫摸情人美麗的臉頰一樣拂過88個黑白琴鍵。
台下響起噓聲,甚至有人大喊了一句“下台”。
與此同時,羽毛般輕撫琴鍵的手指突然展現出巨大的爆發力,極具沖擊力低音重和弦響徹整個音樂廳。
重低音後,快節奏的輕快曲調如山澗溪水一樣傾瀉而出,正如他剛才的表現一樣,輕佻無知,像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跟随着最原始的好奇去探究這個世界。
就在觀衆不自覺跟着他的音樂點頭時,音樂突然轉調,以更快的節奏、如千軍萬馬般撲面而來。這節奏是如此的雜亂無章,卻又震撼人心,仿佛将所有聽衆帶進血肉橫飛的戰場,随時有可能受到炸彈的襲擊。在激憤的重低音響起時,甚至有觀衆不自覺地側頭閃躲,像是在躲避子彈。
青年原本輕佻的表情也變得痛苦,他緊皺着眉頭在琴鍵上四處逃竄,走投無路又絕望悲憤,他的頭顱随着産生虛影的指尖用力擺動,大顆的汗水從他精緻的臉頰滑落,将散落的發絲黏在臉上,顯得更加淩亂倉惶。
所有人都被他的音樂攥住心神,屏住呼吸等待着他從戰場上逃離。青年并沒有讓他們等太久,他像是天下最好的工匠,将淩亂的音符歸于原位,雜亂無章的曲調變得慷慨激昂。
援軍到了!勝利了!雖然沒有任何解說和畫面,但他們就是看到了那樣的畫面。
“是《拉夫羅夫悲怆交響曲》!”終于有人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