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葉月疊着雙膝，跪坐在矮幾邊，垂下的白色桌布遮住了他的腿，桌布一角綴着淺色的碎花圖案。

整個家族隻有他這裡會有這樣的桌布，過于柔和，顯得淺薄、廉價、上不得台面。

他沉默地端着茶盞，浸出一泡白川茶，澄黃的茶葉沒入白瓷茶杯，熱氣袅袅而起，伴随淩冽的茶香。他并沒有享用這杯茶，垂頭靜默地等待着，陽光透過紗窗在他側頰圈出一條弧線，将那處的皮膚映得幾乎透明。

大約過了幾分鐘，腳步聲傳來，一個高大的黑色陰影投落在障子上，停住。整齊的“大少爺”的招呼聲響起，門障由傭人向兩側拉開，顯出正中的那道身影。

大和柏野穿着黑色西裝，肩膀搭着長大衣走了進來，來到矮幾前幾步處。

薄葉月側身，雙手并攏，面朝他伏低身體。恭敬地喊：“哥哥。”

大和柏野停了一下，路過薄葉月的時候，搖晃的大衣下擺輕輕擦過了他的肩膀。

他的大衣是灰色絨面的，雖然面料柔軟，但這并不讓眼前的男人也顯出溫和。不如說，對方是溫和這個形容詞的反義，無論是淩厲的五官、兇悍的氣場還是超過一米九的身高，他在薄葉月對面坐下來，如同一隻猛虎盤腿小憩。

“月，你穿得太素了。”

他開口，聲色是被煙與酒燎灼後的低音。

薄葉月雙手捧起茶盞，奉到他面前，輕聲說：“因為要為父親守喪。”

大和柏野笑了，忽然捉住了他的手，那手受驚一顫，茶盞打翻。昂貴的茶葉潑出，淩冽的香氣變得濃郁起來，澄澈的茶水浸透桌布，頃刻蔓延出小片濕痕。

為了泡茶，薄葉月的指尖被薄瓷茶盞燙得通紅，他在家族中沒有職權，也無存在感，沒有人會叫他做事，所以養出了白皙脆弱的皮肉，指腹和羔羊肉一樣細膩。

大和柏野偏頭，盯着他的眼睛，張口咬住了他的右手食指。薄葉月的雙目睜大了，猛地抽回手，他掙得急，大和柏野咬得很緊，單薄的指腹蹭過對方鋒利的齒尖，撕扯出了一處破口。鮮血滴落在雪白的桌布上。

薄葉月穿得是白色的和服，僅僅在領口處多添了兩片錦緞，繡着勾連的蘭草。此刻蘭花瑟縮着，緊挨着主人的鎖骨，連同這具身體一起微微發抖。

大和柏野命令道：“明天父親的喪禮上，你要穿紅色。”

說完，他便走了，走前抄走了留在矮幾上盛着茶水的茶壺。門障重新合攏，人影和聲音都遠去，薄葉月留在原地盡職盡責抖了好一會兒，直到工作助手P886都忍不住提醒他“外面沒人”，他才停下顫抖，換成擺爛的姿勢往後攤在地闆上。

深秋，木地闆已經被地暖烤得熱烘烘的，薄葉月舒服地長出一口氣。

“小P，咱們什麼時候下班啊？”

“一理，咱們才剛上班好不！而且這個劇本你也沒多少戲份，兒時日常戲兩幕、成年日一幕、葬禮一幕、和主角受相遇一幕、陰暗偷窺三幕、為主角受犧牲一幕。兒時的日常戲和後面的偷窺戲都是碎片式的，全部總長加起來也就完整的六幕戲的時間，在整個炮灰組都算少的！”

“話是這麼說，但誰會想上班呢？不然我怎麼給你取這麼個名字。”

P886陷入沉默，它小名是小P，大名是886。連一理上班第一天領到自己的工作助手就取了這個名字，意為早點和工作拜拜。

大星際時代，科技迅速發展，AI智能取代了一半人工崗位。因為經濟水平的全面提升，曾經鬧得轟轟烈烈的“罷工潮”“反AI”時期已經過去，人類和AI達成了各領域的協作和諧。

然而，這些領域中不包括文娛領域。

讓AI進行文藝創作，作品是一坨狗屎。可不知道是不是泛娛樂化麻木了人們的感官，經曆過一段“娛樂至死”風氣盛行的時期後，星際時代的人們想象力和創作力變得相當匮乏，有時候創作出來的東西還不如AI寫的那坨狗屎，其中電影、電視劇行業是重災區。

早古時代被寫爛了的你愛我我愛他，冷漠學神霸愛我，你媽其實是我媽我是太子爺你是平民咖，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這些橋段被翻來覆去地搬上熒幕，連演員的演技都模闆化，看起來和AI合成沒區别。

在影視文化愈漸沒落，投資商紛紛撤出的時候，某位導演苦于沒錢拍劇，場地設備演員一概沒有，走投無路下把自認為“藝術性極高”的劇本交給了一個全息數據公司（主業是搞遊戲的）。雙方合作，由公司搭建平台運轉劇本的世界框架，用白菜價找一批素人進入全息模拟艙上傳意識數據，讓他們進入劇本扮演各個角色，走完每個劇情點後輸出完整的扮演劇本，經過剪輯就能成為一部電視劇。

全息公司接這活本來是想給自己開發的遊戲劇情找點靈感，沒想進入劇本的素人們剛開始還好好的，後來有些就不願意按劇情走。比如女配角本來是個蠢笨無腦的惡毒形象，結果可能扮演該角色的素人性格太好，演繹出來的形象萌了點，原本該和男主角經曆磨難一生一世的女主角居然愛上了！總是死磕女配！男主角千方百計挽救劇情無果後火氣也上來了，開始含怨拆散她們，反倒成了惡毒反派！

劇本演完後輸出來的東西讓導演差點背過氣，連夜被送進了醫院，主演的工資全被扣光，公司抱着廢片也沒用，死馬當活馬醫草剪一下扔上網，居然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