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幹淨了地闆，再一擡頭，手裡還拎着一桶髒水，人已經站在了雪崖面前。也不知道聆劍宮怎麼還布置了這麼一處房間，整個房間鋪滿了毛絨絨的雪白地毯，腳感極好，讓人如置雲端。桌椅家具則都用一種他沒見過的木頭打造，邊角刻了雲紋獸紋，有淡淡清香飄散，十分雅緻。
這地方感覺不像是一位道君的洞府，倒像是以前電視劇裡見過的，人間帝王将相的貴族居所……每個角落都透露着一種奢華氣質，與說好的半步金仙“不思外物，一心追求無上大道”完全不同！
而雪崖近日穿了一件淡雪青色長袍，搭着一個看起來就十分溫軟柔軟的毛領。雪色長發一半束進白玉小冠，一半松松散散披下，直至腰際，半擋住那柄同樣由不知名木料制作的灑金扇。衣緣下擺還繡着九尾白狐紋，讓他看上去更像是個人間貴族，而不是一位幾乎站在虛空宇宙修士頂端的半步金仙。
但又不得不承認，這般的做派又與他十分相稱，那身衣裳也十分襯他。
雪崖放下手裡握着的那卷書，半眯着眼道：“坐吧。”
哪裡能坐？
這般想着，他腳邊就出現了一個木凳，與其他家具一個材質。
他行了個禮：“謝過道君。”這才坐下。
“不知道君尋弟子來，所為何事？”
這是商有歸最想不通的，雪崖一個半步金仙，對自己的關注……不是他自戀，而實在是有些太多了。他與這位道君可謂非親非故，毫無關系，就連那些真君的嫡傳弟子也未必能時常面見自家師長，他一個入學一年的學生，又何德何能？
這怎能讓他不心生忐忑？
“你且将桑蓮秘境中的情況一一說來，不可有半點遺漏。”雪崖一手支頤，半阖着眼道。
商有歸更加茫然，他的情況有什麼好說的？都記在玉簡裡了，以半步金仙的仙識，可能在他提交任務玉簡的一瞬間就全看完了。而且要問也該問經曆更豐富的杜求思，而不是他這樣一路都在逃跑的。
“嗯？”
雪崖半眯的眼睜大一絲，定定看着商有歸。商有歸頓時覺得有種說不清的力量包圍着他，沒什麼壓迫性，卻又無法反抗。
……算了，問就問吧，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他一五一十道來，還把自己摘的桑蓮葉拿給雪崖看，非常真誠地提出建議：“移栽成本不大的話，可以讓澤圃山試着培養？還能給昆侖減少一筆符紙支出，怎麼不算降本增效呢，甚至可以提供給産業鍊使用……咳，弟子多言了。”
雪崖“唔”了一聲，又道：“你的葉舟，拿來給本座看看。”
商有歸麻利把葉舟取出，還道：“這葉舟無需認主便能驅動，速度很快，不似法器，也不明原理，頗為奇妙。”
雪崖也不知道看了什麼，拿在手裡把玩片刻後就還給商有歸，又問：“你說這葉舟從迎客島上取來……你覺得那迎客島上，除了法界，還有什麼？”
商有歸本來不想答。法界這種東西，雖然教科書裡有寫，對大部分築基修士來說還是無法理解。他于情于理都該當一個“正常”的修士，隻說自己看到“法界”，知道必須盡快離開……
就可以了。
然而雪崖一直半阖着的修長雙眼忽然睜開了些，眼形優美，目光深邃。商有歸被那雙眼睛看着，不自覺就開口道：“弟子認為，那法界中有法界意識，而法界意識應是在尋找傳承之人，必須盡快将其處理……那法界意識十分危險。”
雪崖換了個姿勢，繼續道：“緣何有此判斷？”
“弟子……遭遇了法界意識，幻境刹那百年，心有大恐懼，難以自抑。”
他陡然一個激靈，回憶起墜落時那種無與倫比的恐懼，倏然從方才那種有些恍惚的狀态中清醒過來，正視雪崖的雙眼。
那雙瞳孔仿佛寶石，又如烈陽，金光燦燦。說起來其實與狐狸崽子的眼睛有些像，但小狐狸的瞳色更深更暗沉一些，不如雪崖那般熾烈，二者感覺很不一樣。
熾烈得他不敢再看。
他又看見雪崖唇角那一抹微笑，看到他的上下唇開合，輕聲說：“你能自己清醒過來，不失心境，很好。”
被一位半步金仙誇獎，可商有歸半點也不覺得高興。
他歎了口氣，想着既然都說了法界意識之事，也不差地牢那一件了，幹脆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覺得不合理的地方全都說了出來。
雪崖微微颔首：“這一路也是為難你了，這秘境确實危險，你自去吧。”
商有歸更是莫名其妙，把他特意喊過來就為了這點小事？
他正要行禮告退，雪崖叫住他，道：“對了，你養的那隻狐狸喜歡吃烤雞腿，喜歡吃烤乳鴿，喜歡吃炸酥魚，能吃鹽。沒新鮮的吃，就給他喂點同口味的祝靈丹吧。”
商有歸全身都僵硬了一瞬間，這是威脅吧？
為什麼他一個半步金仙會這麼了解狐狸的口味？
他不敢細想，匆匆行禮表示自己知道了，又聽雪崖悠悠道：“對了，去炎火洞采半個月的地火，你欠本座的養元居使用費就算一筆勾銷。”
商有歸勉強笑道：“道君說笑了，任務處現在沒有采集地火的任務，弟子又不曾犯錯，哪怕去了炎火洞也進不去的。”
炎火洞那地方雖然大部分人都不愛待，但極少數修煉狂魔是會去裡面修煉的。有任務就接任務進去，沒任務就故意違反校規也要進去……總之商有歸自诩一個遵守秩序的正常人，是不太懂這神奇的腦回路。
然後他就見雪崖勾唇笑了笑，道：“好了，現在有了。”
玉镯響起“叮”一聲，微微發燙，他一看，任務處發來一條新的違規記錄，罪名是頂撞師長。
商有歸：……
“好了，快去吧。”雪崖淺淺打了個哈欠，雙眼又微微閉起，“别忘了給花離恨請假，她才和我抱怨過。”
·
任勞任怨在炎火洞采了半個月地火，商有歸再無半點怨言。
炎火洞出産岩心地火和岩星砂，溫度極高，沒修煉過的普通人靠近就會被直接烤熟，煉氣期最多停留一個時辰，築基能停留一個日夜，金丹則是半個月到三個月。連元神真人都不能直接抵禦這種高熱，必須借助法器才能長久停留。而且停留之時還不能發揮全部實力，不然就會讓熱力有機可乘。
名為“處罰”，實際上隻要沒碰到昆侖的底線，一般都是高高擡起輕輕放下，對執行處罰的學生，昆侖當然也做足了防護措施。
穿上防護服後熱力被阻隔，修煉起來沒那麼難熬，但商有歸覺得在此處修煉雖好，但與他屬性不合，效果要打折扣。而且他是被雪崖點名送進來的，如果摸魚偷懶，真是怕落在别人手裡的把柄還不夠多。
但他的碧心石火不一樣。他拿着聆劍宮發的開采工具，挖了沒兩下就發現丹田一縷碧心石火格外活躍，當他挖出第一縷岩心地火時，晃來晃去的碧心石火簡直要從他的丹田裡蹦出來。
商有歸膽戰心驚地問系統：【它不會……是想把這岩心地火吞噬了吧？】
異火之間互相吞噬并不會産生新異火，但可以讓幫助異火成長。異火成長的路子就兩條，一是将異火放入原本的生長環境，或是以法力神通模拟出相似的生長環境供其生長，這樣培育出的異火最純粹自然但效率很低。二是“投喂”天材地寶……其他異火自然屬于可以被投喂的天材地寶，且是各種“投喂品”裡最好的。
岩心地火的火屬性非常純粹，雖然缺少風屬性，也沒有靈智，對碧心石火來說同樣是不可多得的“滋補”。
開采出的地火都要上繳聆劍宮，哪怕碧心石火的雀躍之情都快影響到商有歸了，他也不能真讓它蹦出來！
系統沉吟片刻，有些拿不準地說：【……雖然地火不能給它吃，但此處火氣源源不盡，對異火成長也有好處，你要不……試試看？】
商有歸：……
系統慫恿他：【試試又不會逝世，真被它吃了你也就是多幹一天活的小事。】
商有歸半信半疑地把碧心石火放出來，沒想到石火靈性十足，真克制住了吞噬地火的欲望，隻靜靜吸收火氣。半個月下來，整團火似乎都圓了一圈。
·
半個月懲罰期結束，他從炎火洞裡出來，碧心石火還挺依依不舍，硬是被商有歸拖出了洞窟。
一出洞，頓覺有涼風襲來，雖然有防護服，可炎火洞中實在太熱了。在裡面待久了不覺得，一産生對比就會覺得裡面悶得慌。
處罰不能在内網自主銷掉，必須得去聆劍宮，商有歸給一直粘着他所以也熱得要死的狐狸擦了擦濕漉漉的毛，往聆劍宮走。他正擡腳要走進聆劍宮大門，忽然背後一毛，心生一種十分不妙的預感。
回頭一看，青崖先生正慢慢走過來，身邊跟着一個飄忽似鬼的透明影子，一人一鬼後還跟着遊先生，神情有些苦惱。
正是那飄忽影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眼神堪稱十分驚悚。
影子慢慢開口：“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