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後,沈逾晟換上了幹淨的睡衣,躺在床上。卧室内光線柔和,尹煜柃拿着他的衣服斜坐在他身旁,低眉查看衣服的破損處。
“小晟,你跟媽媽說,到底是誰欺負的你,媽媽替你出氣。”這衣服她越看便越是生氣,啪的一下放在腿上,看向他時聲音也一并變得嚴肅起來,“還有,除了忘記的那回,最近我不都一直接送你嗎?”
沈逾晟眨了眨眼,什麼都不解釋,隻是小聲同她商榷:“那你可以站在校門口等我嗎?”
“那你得先告訴我,今天發生了什麼。”尹煜柃從線盒中挑出與衣服顔色相近的細線,低頭用牙齒輕輕咬斷,拇指和食指将線頭撚得又細又尖,化被動為主動,并不被他帶着跑。
她的口吻不容置喙,好像他不說,她就真的不會答應下來。然而有潑天的困難似的,沈逾晟抿抿唇,仍在糾結着要不要說出來。
就在這時,又聽見她說:“小晟,無論是誰,媽媽都會替你出氣,你不用擔心,有我在,沒人能欺負到你頭上。”
再度對上目光,有她這句話,沈逾晟這才溫吞道:“今天過生日的那位同學叫陶韬,他跟我們說在教室裡集合。今天早上我帶上給他的禮物到教室等着,後來嘴巴有些幹了,我就拿着保溫杯去飲水機那裡倒水,灌完水後返回教室,不小心把水灑出來了些,正好濺在他的身上。”
尹煜柃動作頓了下,神色染上幾分凝重,“然後他就開始欺負你了?”
沈逾晟點點頭,聲音逐漸輕了下去,“他今天是壽星,見自己幹淨的一身衣服被我弄濕,心裡忿忿不平,就和我吵起來了。然後見我衣服幹淨,就和他的朋友一起拿水杯朝我的衣服潑水,正好有位同學在吃飯團,他就拿飯團往我身上丢,所以衣服才會髒的。”
一手持針,一手捏線,盡量控制着手指不發抖,尹煜柃擡眼問道:“那衣服是怎麼壞的?”
“後來陶韬和他的朋友想教訓我,我想逃的,可是被陶韬抓住衣擺一把拉了回去,幾個人把我圍住,對我拳打腳踢,衣服可能是過程裡勾到什麼地方才被弄壞的。”
“所以才回來那麼晚?”
“我把衣服弄髒了,還弄壞了,我怕回來惹你生氣,又怕待在那裡挨打,就躲在廁所躲了好久,所以才回來那麼晚的。”沈逾晟悶悶地解釋道。
眉心微微動了動,尹煜柃極輕地歎息了聲,“有沒有哪裡受傷?”
沈逾晟搖頭:“沒有,就隻是衣服壞了。”
尹煜柃将線頭穿過針眼:“還記得當時把水濺到他身上的具體情景嗎?”
“……我也不太清楚。”他徐徐坐起身,靠在床背上,仔細回憶時語速放緩下來,“當時我看見陶韬在教室後門,怕撞着他,進去的時候特意往邊上讓了讓。明明有一段距離,可我緩過神的時候水還是濺到他身上了。”
耐心地一針針縫合,尹煜柃對這件事心中已有答案。邊将針往頭皮上蹭,邊問道:“上次偷偷拿我的錢就是為了給他買禮物?”
“……嗯。”沈逾晟老實承認錯誤,“你打我吧,我肯定不哭。”
“蠢不蠢?就知道挨打,不知道還手。”破損的地方慢慢被縫合起來,尹煜柃停下來,沒好氣地看着他,“别人打你,為什麼不還手?”
沈逾晟交代道:“上次我拿靠枕砸了二叔,你生氣了,我發誓不會再沖動的。”
她微怔了下:“我那天不是因為這個不理你。”
男孩神情突然明朗:“那是因為什麼?”
這話他沒等到答案。尹煜柃繼續剛才的話題,“可以跟我說說,為什麼一直猶豫着不把這件事說出來?”
“我不敢。”沈逾晟說,“我感到壓力,又沒法跟父親說,給季姨她們說了以後又感覺很抱歉,覺得給人添麻煩了。”
那為什麼不和她說呢?
他更是怕自己給她添麻煩,怕别人去報複她,怕看見她受傷。
風陣陣,沈逾晟漸漸低下視線,不自覺地摳着手指,“……我不知道我哪裡做錯了。”
“逾晟,你沒有錯。這叫校園霸淩。”尹煜柃用牙齒輕輕咬住線頭,拿剪刀将多餘的線剪掉。
“校園……霸淩?”他擡眸,低聲重複一遍。
“你是不是很想和陶韬做朋友?因此便主動去靠近他?”尹煜柃問。
遲疑會兒,沈逾晟點點頭。
“在他眼裡,他是強者,你是弱者,你的行為在他看來單純是種讨好。他會覺得你是在希望他能可憐你不再欺負你,而不是做朋友。隻是悶不做聲的承受這一切,忍受着被别人排擠,被别人言語傷害,被他人行為捉弄,隻能換來對方的變本加厲。”尹煜柃眉目沉靜地說,“所以小晟,你不能懦弱,你要勇敢起來,以後遇到這種事,遇到相同情況,立即告訴老師,告訴家長,尋求他人幫助,知道嗎?”
“……萬一他們不信我呢?”沈逾晟緩緩問道。
尹煜柃擡手摸摸他的腦袋,溫柔而堅定地注視着他,“那以後有什麼事,第一時間就告訴我。媽媽信你,你以後有什麼事就跟媽媽說,好嗎?我一定站在你這邊。”
話落,她輕輕拍拍衣服,拎起來檢查遍——原本破損的衣服已經煥然一新,仿佛從未受過損傷一般。
大功告成,突然想起什麼,尹煜柃擡眸沖他笑着:“以後要用錢也跟我說,别偷偷摸摸的,知道嗎?”
夜很深,沈逾晟安靜地注視着她。月光傾灑,天空中的繁星在夜風裡灼灼地亮,恣意地閃,這樣的夜幕之下,她的輪廓格外柔和動人。
他突然有些哽咽,低聲道句謝謝。
尹煜柃揪了下他的臉,一雙杏眼朦胧溫柔,盈盈似水,“傻小子,跟我客氣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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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學的時候,她站在沈逾晟學校門口,雙手叉腰,格外有氣勢地把沈逾晟攬過來,把那幾個小朋友拎過來排排站在校門邊。
“誰往我們家逾晟身上潑的水?又是誰往我們家逾晟身上踹的打的?都給我站出來。”
“大媽,你誰啊。”其中一個歪七扭八地站着。
“我是逾晟的媽媽。”尹煜柃微微擡眼,似有若無地笑了聲,“你們别以為自己是未成年就可以為所欲為,學校完全可以讓你們停課停學。誰以後再敢欺負我們家逾晟,我一定會追究到底。我是個瘋女人,不要命,甭管是誰,就算是那108條好漢來我也跟他死磕到底。”
後來,她還去找他的班主任說明了這件事,希望學校加強教育,不要再出現類似的情況發生。
遙遙注視着尹煜柃的側影,沈逾晟默默攥緊了手。
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長大,什麼時候才能有足夠的能力幫她解決所有麻煩……而不是笨手笨腳地,一味給她添麻煩。
那日過後,沈逾晟就沒再煩擾她了,想着她眼不見為淨,便忍着與她說話的沖動,總遠遠地躲着。
尹煜柃也不知道這小孩怎麼突然害起羞避躲起自己來,又覺得小朋友天真爛漫,沒幾天估計就恢複如初,便沒放心上。
轉眼便進入了寒假,清晨,宅邸内盛滿溫和日光,空中顆粒塵埃懸浮可見。幾日前季姨同尹煜柃提起鄉裡親戚在老家辦滿月,想請五天假,今日轉眼已是第四天。
将頭發低挽,尹煜柃拿着掃帚在家裡頭打掃衛生,一側短到無法紮起的碎發随着下傾的動作滑落,遮擋住視線。
她直起身,伸手随意将其朝後撩,然後放下掃帚,單手叉腰,右手按至左肩,歪頭扭了幾下脖子。
總有股松弛感纏在她身上,骨相清冷氣質明豔,美得毫不費力,隻要站在那兒,無論周圍有多美的景色,她都是他眼中唯一無法忽視的存在。
沈逾晟心不在焉地吃完飯,将碗筷收至水池中,走到她身邊輕聲說:“家裡有掃地機器人,不用親自掃的。”
尹煜柃的腦海中逐漸浮現出模樣來。
她其實見過那個掃地機器人,聽季姨說,這是沈志宗三年前國外出差時買了帶回來的。
但她沒怎麼見過世面,很多東西都不會用。城南的教育也比城北這邊落後許多,奚榮貴和湯梅平日不讓她好好念書,機器人的按鈕全是英語,她看不太懂。
她也不是什麼遮遮掩掩的人,然而要是同沈逾晟老實交代自己沒好好學習看不太懂,不僅沒給他樹立榜樣,小孩子好奇心重,怕是還會問為什麼不好好學習。
于是尹煜柃心虛地笑笑:“沒事,媽媽馬上就掃好了。”
沈逾晟見過她這種笑,是在沈志宗葬禮上時,她應付沈家親戚時見到的。
眼角微彎,禮貌卻疏離。
是因為這幾天自己和她話說得少,所以和她的關系才變成這樣的嗎?
次日季姨回來後,家務活也就沒有尹煜柃的事兒了,她便惬意地躺在沙發上抱着手機追劇。手機屏幕不大,看得久了,眼睛有些疲勞,加上空調暖風幹澀,她用力眨了眨。
暖氣充足,她在家就穿條褐色針織長裙,貼合皮膚,勾勒出身體線條,加上個子高,頭靠抱枕橫在沙發上,細白長腿露出一截,想忽視也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