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辰從不與他客氣,已大剌剌坐在他的對面,對他說道:“我去替你看過,已修好大半了,若要修完,還要一二日工夫。我不知你在此處停留幾日,你若久留,還可進去住一住,若隻是暫留,那便不必特意搬過去了。”
阮钰略作思忖,說道:“在此還要住上個十日八日。倒不是旁的,泰山雄偉壯麗,乃是風景名勝,小生既然來了,該當要去見識一番的,不過慢慢遊玩便可,不必急于一時,故而至少也要用上好幾日。”
于群山峻嶺之間開闊心胸,也是讀書人必要之事。何況還能在那勝景之地賞閱前人詩文,又或是以文會友,亦為樂事。
應辰點頭道:“也好。”旋即他話鋒一轉,“你可還記得,前日我與你說那山市一事?”
阮钰眼一亮,忙道:“自然記得,莫非山市将開?”
應辰笑道:“就在今晚。亥正開市,卯時閉市。”他上下打量過阮钰,又說,“你滿身的呆氣,群鬼一見便知,到時你與我在一處,切莫亂走。”
阮钰肅然應道:“小生明白。”
他雖對那等怪誕之地大感興趣,卻無意孤身涉險,否則不僅是浪費了通溟兄的一片心意?說不得還要成了拖累。
應辰見他聽話,也頗滿意。
不過兩人用過飯後,應辰隻許阮钰讀書半個時辰,就将他的書抽走,令其好生休息。
平日裡阮钰隻午睡半個時辰,睡過後似乎就要醒來,應辰一日那次一般,用上一個術法,阮钰就又沉沉睡去,直至戌時才被應辰喚醒。
阮钰此番睡了好幾個時辰,果然精神飽足。
應辰又叫人送來飯食,盯着阮钰吃過。
如那群鬼聚集之處,阮钰雖未去過,也猜到恐怕要在裡面過夜,對于應辰的吩咐自都聽從,并将應辰挑出的三五張字紙帶上……
待到一切準備停當,離亥時隻差一刻了。
應辰略低頭看他,說道:“莫要驚慌,頃刻便至。”
阮钰曾被他拉着“走”過一回,知道這回想必也是如此,并不畏懼,反倒有些躍躍欲試。他整了整衣衫,慢吞吞說道:“通溟兄放心。”
應辰見阮钰雙眼發亮,不由好笑,而後伸手拉住他的臂膀,道一聲:“走。”
下一瞬,房中猶若刮起一陣大風,就将兩人卷沒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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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風聲大作,阮钰被牢牢護在臂膀之間,雖仍是浩浩呼如馮虛禦風,卻不同于上次那般茫然無知,反而細細感受起來,而他上次來不及睜眼,這回卻敢偷空朝四周瞧去。
風聲之外雲霧缭繞,水氣濕潤,他們竟然是騰于高空之中。略往下看,就見無數街道山路須臾而過,行人大小如若蚊蚋,也是轉瞬即逝。
俯視久了難免頭昏腦漲,阮钰擡起眼,心中卻很激動,不禁轉頭看向身邊人。
這一看,他就呆了呆。
應辰此刻飒然乘風,烏發拂動,極為英俊的面容籠上一層月色,竟透出一種莊嚴威儀之美——高不可攀,猶若神靈,與平日裡大不相同。
阮钰為其瑰異姿容所懾,看了好一會兒也忘了轉回頭去。
應辰察覺這灼灼視線,眸光一瞥,那凜凜威嚴登時散去,神态便陡然變得生動起來。
“書呆子,下頭的景緻不夠你瞧麼,又看我作甚?”
自打相識起,阮钰看這位好友也不知看住了幾回,如今也無甚窘迫之情,而是心平氣和,坦然說道:“自然是通溟兄生得太好,比之下方景緻更美,故而小生多賞通溟兄而少賞景。”
應辰啞然,不過他略一想,倒也覺得書呆子所言不錯,縱然天下有萬千美景,又如何能比他美?書呆子初見他時便盛贊他的美貌,而後再三贊譽,可見甚有眼光,既如此,愛瞧便瞧去。
于是應辰眉眼舒展,又是遠山春月之美。
不過便是應辰由得阮钰去瞧,也沒瞧多久。
約莫盞茶時間後,應辰道:“到了。”
下一瞬,阮钰就被應辰拉扯着往下疾行,發帶被風吹動,噼啪作響,勁風拂面,雙眼幾乎都不能睜開……直至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