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管家上次聽言不浔用這種語氣說話,還是在上次。
那年言不浔十八歲,被認為是一個可以獨立的年紀。言家減少了護衛他的保镖,也允許他着手調查言盞月的下落。他發布了懸賞令,讓見過言盞月的人都來提供線索。結果因為懸賞金太高,引來來了許多假消息。
有一個自稱東海本地人的家夥,唾沫橫飛地胡扯半天,對言不浔說,隻要将懸賞金提高一倍,他保證親自将言盞月帶到言不浔面前。
言不浔年紀雖小,卻沒有急躁地當場揭穿他,而是用平靜到聽不出情緒的口吻,一字一句地問他:“你沒騙我?”
——聽起來就像是以防萬一的再次确認。
那家夥不知怎麼想的,當場賭咒發誓,如有虛假,任由言不浔處置。
言不浔二話不說将他揍進了醫院,然後又康慨地幫他付了醫藥費。
那家夥傷得不重,沒多久就又活蹦亂跳,好了傷疤忘了疼。他到處跟人吹噓自己把言家小少爺騙得團團轉的經曆,結果可想而知,出院當天又被揍了一頓。
這次言不浔直接把他扔進了重症病房,并且沒付醫藥費,這家夥出院後鑲了一口金牙,再也不敢胡說八道。
自那以後,也沒人敢再向言不浔提供假消息。
劉管家回憶着往事,讓傭人将幾名家庭醫生都叫來,自然不是擔心言不浔,而是擔心在場諸君,人數雖多,卻細皮嫩肉,不夠言不浔揮兩拳的。
當然,言不浔自身的狀态不見得多好。
他早先穿的衣服早就破破爛爛不能再穿,換上了林東猜随意丢來的一套作訓服,尺寸肥大不說,褲腿還短了一截,偏偏鞋子又大了一号,導緻他在前面走,苟彧在後面踩着他的鞋跟,就讓他光腳着陸,十足的流浪漢模樣。
徐滟羽在人群裡“噗”地一聲笑出來,原本肅穆的氣氛頓時變了味。
言不浔冷冷地掃她一眼,她立馬不敢吭聲了。
雖然在她看來,言不浔即便活着回來,也改變不了姜予眠回歸言家的事實,但言不浔這一眼,着實讓她很不舒服。
在一隊荷槍實彈的兵哥監管下,衆人一個接一個地進入莊園,就連看戲的蘇和也被兩杆長槍指着腦袋,不情不願地跟了進來。
随後,莊園的大門關閉,兵哥們迅速分散在了四周。
這感覺并不愉悅。
衆人看着言不浔就那樣赤着腳走到椅子裡坐下,擡手揮退了要給他檢查身體的醫生。
托苟彧這瘋狗的福,兩人一路都在鬥智鬥勇,好在苟彧還記得他不能受傷這事,貼心地幫他避開了所有傷口。因此他現在隻是看起來狼狽,精神其實還不錯。
他捧着劉管家端來的熱巧克力,也不說話,就慢慢地啜飲着。言家人也都由着他,言菲泉還叫人端來果盤,一邊吃,一邊詢問他這幾天的經曆。
被請進來的衆人幹站着,沒人理會。
氣氛說不出地詭異。
徐滟羽忍不住,出列問道:“言不浔,你到底想幹什麼?”
“難道不是你想幹什麼?”言不浔漂亮的鳳目漫不經心睇她一眼,宛若看戲一般,“你們千方百計要進言家的門,現在,進來了。怎麼,沒想好接下來該幹什麼?”
怎麼可能沒想好?隻是現在的情形和事先想好的完全不一樣!
誰能料到他竟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非但不阻止大家進門,還拿槍逼着大夥兒進門!
徐滟羽下意識摸摸脖子,總覺得待會她的腦袋就不會在原來的地方了。姜予眠的狀态和她不相上下,一時六神無主,緊緊地縮在言雪晴懷裡。
“聽說我死了?還給我送了一車白菊花?”言不浔饒有興緻地環顧全場,向角落裡的樂隊打了個響指,“奏樂,讓我聽聽你們是怎麼哭喪的。”
樂隊指揮也是個人才,立馬來了一段《哀樂》。
海風蕭瑟地穿過古樹密密匝匝的枝葉,聽得人毛骨悚然。
言不浔閉眼聆聽,搖了搖頭:“大提琴不太對,琴手是受傷了嗎?”
拉大提琴的小夥子急忙将手背到身後,他昨天削蘋果在拇指上拉了道小傷痕,原以為不礙事,沒想到這點細微的差别還是被言不浔聽了出來。
言不浔倒是沒生氣,春風和煦地看着姜予眠那群人:“換一個能彈的吧。誰來?眠眠?”
姜予眠身體一僵,這算怎麼回事,她是明星,又不是供人取樂的伎子。
她哀求地拽拽言雪晴的衣袖,欲語先泣,言雪晴拍拍她,秀氣的眉頭也跟着皺了起來。
“浔浔,别這樣……”
“怎麼,許你們咒我被野獸咬死,不許我給自己助助興?姜太太,别怪我沒提醒你,你的女兒同樣是今天生日,她連為自己拉段琴都不樂意,還好意思說要進言家參加自己的生日宴?”
言雪晴:“……”
後面的話她一個字沒聽進去,直接被言不浔那深含嘲諷的“姜太太”紮得透心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