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雲柏是真不客氣。
他慢條斯理對負責人說:“你剛剛說的羊羔肉和冷水魚,做清淡點,各來一份。雖然現在不是吃的季節,開洋蒲菜也來一份吧,還有平橋豆腐,唔,再加個清湯官燕。其他的你看着上。”
聽着晉雲柏報菜名,楚岚心如刀絞。
她眼前仿佛看到一摞摞小錢錢揮舞着翅膀離她而去,還在空中排起了隊形,一會兒是S,一會兒是B。
晉雲柏不喜歡被太多人圍着,點完菜後負責人就帶着服務生們魚貫而出,隻留人在門口候着,屋内吩咐一聲就能聽到。
楚岚和晉雲柏單獨對坐,她不知道要說什麼,晉雲柏也不說話,端着鬥彩茶盅,一下下拂着茶水上的浮沫。
繁祉軒的廳堂是全然的明朝風格,黃花梨的家具,不知真假的古董擺飾。
紅木花窗上蒙着薄紗,像是紅樓夢中賈母所說的“軟煙羅”,薄如蟬翼,遠看如煙霧般,如夢似幻。
晉雲柏坐得沒那麼端正,斜靠錦墊,雖是一身西式裝扮,在這中式古典大屋中卻并不違和,像是魏晉世家公子,自有一派不羁的風流意氣。
楚岚坐在他的對面,卻感覺與他相隔千裡。她一向很有自知之明,此時不過是更加清醒。
也許有人會被這一派富貴景象迷花眼,可她不是這樣的性子,越是金玉滿堂,越頭腦清明。
莫名酸澀湧上心頭,她心情不好,上菜後反倒要大吃一通,至少要吃回本,也不辜負她這一次錢包大出血。
不過這家店的淮揚菜做得确實不錯,不是隻賣噱頭坑冤大頭,廚師很有一手,不說達到國宴水平,也得七八分真傳。
她常年被外賣和咖啡荼毒的舌尖竟然能嘗到一點鮮味,一時間食欲大開,生病以來頭一次吃得這麼香。
晉雲柏原本吃得不多,隻挑了幾筷子,但見楚岚吃得這麼香,他也被帶起胃口,結果最後兩人都吃了不少。
殘菜被撤下去,晉雲柏讓人換了壺消食的普洱茶,沏得濃酽,端在手上,有一口沒一口地抿着喝。
楚岚捧着吃撐的肚子癱在椅子上,一點也不顧忌形象,吃飽了身上暖和,就有些昏昏欲睡。
一片安靜中,晉雲柏突然開口:“為什麼微信不聯系我?”
血液都湧到了胃部,楚岚慢一拍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就說:“你也沒有聯系我。”
這話說得沒過腦子,才出口楚岚就有些後悔。
她坐正,輕咳一聲,欲蓋彌彰道:“我的意思是,您事務繁忙,我怕打擾了您。”
晉雲柏掀起眼皮看她,說:“我不介意被你打擾。”
楚岚幹笑,聲音越說越小:“那怎麼好意思……”
明滅燭光中,他的眼神幽暗,過于直白。
楚岚招架不住,尋了個去衛生間的借口,出門找服務生,悄悄讓她帶自己去結賬。
服務生帶着點驚奇神色,還有些不可思議,不過還是很有服務精神地去服務台拉了這頓飯的賬單,交給楚岚。
楚岚看着賬單底部總價欄那一長串數字,越看越心痛,這一頓飯吃掉她好幾個月工資。
權當花錢買平安,她含淚掏出手機要付款,可服務生卻說已經有人結過了。
楚岚帶着點錢沒花出去的疑惑和劫後餘生,回去找晉雲柏。
他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麼,哼笑一聲:“你那點錢就别拿出來現眼了,我總不至于要女人請我吃飯。”
楚岚虛情假意地說:“那怎麼行,說好我請您吃飯的。”
晉雲柏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修長身形遮擋燈光,陰影罩在她身上,說:“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一頓飯。”
他徑直走出去,楚岚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跟上去,一張臉漲得通紅,也不是沒人這麼和她說過,可那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她說不出來,也不願意細想。
晉雲柏走出一段,見楚岚還站在屋内,停了步,回頭說:“過來。”
在服務生八卦的眼神中,楚岚灰溜溜地跟上去,心想這男人可真不挑食,病号都不放過。
——可為什麼,在心底深處,隐隐有些雀躍?
晉雲柏記性很好,隻送了楚岚一次,便記住她家地址,開車過江,把她送到了小區門口。
天色雖晚,可也不算太晚,小區大門出入的車輛和行人不少。
這裡居民都很有素質,長居申市也算見過不少世面,不至于駐足圍觀豪車,但也沒完全無視,走過路過悄悄打量。
楚岚去拉車門,卻發現打不開。她詢問地看向晉雲柏,他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問:“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楚岚:“……我和女生合租,不方便帶異性回家。”
她說得半真半假,房子是頂層複式,說是合租,實際上各住一層,平時互不交集,關上門各過各的。
她是故意不說清楚的,猜男人會在意這種事,對她的印象減分減分再減分。
——沒有獨立住房、需要和人合租的窮打工人,怎麼看都缺乏吸引力,再漂亮也不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