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他準備齊全,潛入核心區域,打算從醫療室帶走秦月琅時,他看到一地癱倒的守衛。
他即刻找地方隐蔽,隔着玻璃觀察醫療室内的情況。
一高一矮兩道身影立在其中。
矮的那個,披風垂着影子,手中還舉着針狀物體,看身量是達米安·韋恩;高的那個是個身體強勁的女性,對比自己白天的記憶,傑森推測是西瓦夫人。
而在他能看到的極陰暗處,跪坐的秦月琅仰着蒼白的臉,她的肢體明顯無力,但眼角微彎,神情平靜中似有對敵人不自量力的譏諷。
——所以這位魔法師閣下,您到底能不能對付啊?
傑森暗罵一聲,拆下剛裝進口袋的煙霧彈。
面對那支锃亮的針頭,秦月琅正想着挑戰一下自己靈魂負載的極限,動用降臨。
地上卻“當啷”一聲砸來個東西。
——煙霧乍現。
莫非是友軍?
如果她在刺客聯盟有友軍援助,那隻能是……
她不做他想,摸着床沿站起來,施展降臨。
雖然她現在不足以抽出别人的靈魂拷問,但現實将片刻地握在她手中。
她揮出一掌,身邊的醫療床和其他沉重的醫療器械,如羽毛般輕盈地被推向遠處。
于是,一陣乒乒乓乓的撞擊聲随之響起,間隔着刀刃相擊的銳響。
她避着響動向外跑。
沒跑幾步,眼前的煙霧稍稍淡化,她的手臂被一隻瘦而有力的手握住了。
“你太慢了。”青年低啞的嗓音在她耳邊一晃。
因為她被架了起來,擱在了他的肩上。
青年身上穿的是刺客服,肩膀處有護甲,此時正硌着她的腰。
更不要說他開始快步奔跑,她的痛覺便更加賣力地工作,讓她甚至感覺有些反胃。
——我放血給你的力氣是這樣用的嗎,陶德先生?
秦月琅沒把這句話問出口,她擡起自己僵硬的脖子,眼前的一切都在急速後退。
後面達米安和西瓦夫人追來的速度也不慢,她甚至看到達米安開始摸索腰帶。直覺上,她感覺他要丢出什麼小玩意。
她眯起眼睛,慷慨地向他們投出一點火光——
兩人的追趕在聖火的投影中一滞。
她在傑森肩上,于聖城内部快速向上移動。
那雕滿浮雕的隔斷,那蒙着灰塵的馬賽克瓷磚,都在她的餘光中,如抽拉卷軸般風行。
在透支靈魂力量的眩暈中,在上下颠簸中,她突然感到一種暢快、一種自由。
——這暢快與自由似乎來自靈魂深處,似乎來自她茫茫記憶迷霧中曾有的些許歡欣,似乎來自她讀過的每一篇辭賦文章。
“趙客缦胡纓,吳鈎霜雪明……”她不自覺地喃喃。
傑森正在腦中飛速計算着出去的線路,呼吸急而重,咬詞模糊:“什麼?”
“銀鞍照白馬,飒沓如流星……”
她癡然地用漢語念着一字一句,而後低聲用英語解釋:“李白的詩,唐詩。”
她自己說出的一個“唐詩”似乎擊中了什麼關竅,她開始低笑,那喉間的氣音都發顫。
被架在别人肩膀上笑,是會晃動的,但她不管不顧,拽着傑森腰背上的束帶,不讓自己掉下去。
這笑得莫名其妙。
傑森聽她在這種境況下發笑,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竟也想笑。
他無聲地揚起嘴角。
也許達米安為了自己的計劃,對監控系統做了處理,一路上并沒有其他人攔路。
但在最後一道通向地上出口的門前,他們和巡邏隊恰巧相逢。
傑森放下颠得四肢酸軟的秦月琅,從腰間抽出一支機械短/槍,卻不是拿在自己手上,而是遞給了秦月琅。
他将秦月琅推在身後,正顔厲色:“陶德,最高非軍事通行權限。塔利亞首領讓我送她聘請的醫生出去。”
巡邏隊靜默了一瞬,為首者回答:“我們沒有接到通知。”
“通知可沒有權限快,這是緊急任務。”
盡忠職守的巡邏隊讓開了一條路。
地下宮殿的外門慢慢打開,傑森拉着秦月琅沖了出去。
外面是一個接臨崖壁的半開放平台,這是地上堡壘的底層。
正值淩晨時分,夜涼如水,幽微的星光投入弧形拱門,隻留下大片波浪般的黑影。
四周寂靜,隻有兩人急促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忽然,一道破空之聲從身後襲來!
聲音迅疾,讓人來不及反應,但傑森幾乎是下意識地環着秦月琅向旁一閃。
一隻弩/箭“噌”地穿過他身側,沒入遠處的門柱。
秦月琅拂開遮在眼前的散亂發絲,在傑森臂下回首,語調沉穩:“他們在門口。”
傑森神情嚴冷,調動起自己的一切感知力,帶她繼續向外跑,卻瞥到她手中給槍上膛的動作。
——這個動作流暢娴熟,力道适中。
他心下微怔,然後聽到炸在耳畔的一聲槍響。
……他可以相信一個魔法師的射擊技術嗎?
秦月琅因後坐力而前撲,他就勢拉住她,克制了自己回頭的欲望,邊跑邊問:“你打哪兒了?”
“和之前一樣,腳邊。”
秦月琅回過頭,他們已經穿過了拱門,下面是垂直的崖壁。
星光暗淡,她隐約感覺崖高至少有四百米,崖底光影嶙峋,或許是尖銳的礫岩。
秦月琅略有懷疑地看了傑森一眼,但她在黑暗裡看不清他的神情。
傑森挑了挑眉,一手穿過身邊魔法師的後背,一手滑出一隻微形控制器。
秦月琅被傑森的手臂一架,踏入懸崖。
在她耳畔,一時間風聲大作。
夜風寂靜,達米安看着自己的目标消失于眼前,最終放下了弩機。
“為什麼阻攔我?”
在他将弩機瞄準對方要害的時候,西瓦夫人按住了他的手。
塔利亞有意對達米安隐瞞與傑森·陶德有關的事情,這一點西瓦夫人是知情的,但此時,她沒有其他解釋的好理由。
“你不能再失去一個兄弟。”在達米安過分冰冷的目光下,西瓦夫人回答說,“他是四年前死去的羅賓,你應該聽過他的名字,傑森·陶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