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路位于S市中心,高大的法國梧桐亭亭如蓋,在樹蔭遮蔽下既有光鮮亮麗的商場,也有風格迥異的咖啡館、餐廳、酒吧,以及各色外貿小店。
容城珠寶工作室是其中不大起眼的一家,若不是熟客,甚至不知道在連排洋房深處還有這麼個地方。
路菲作為工作室上班最早的員工,一直負責掌管鑰匙。這一天,她才将将到門口,就聽到裡頭傳來推杯換盞的聲音。
“滿上滿上……”
“讓你幹,留下那麼多養金魚呢!”
這年頭的小偷居然已經嚣張到這種程度了?路菲頓時有點懷疑自個的三觀,偷了東西順便還要留下喝個酒,這是種什麼樣的精神啊!
懷着深深的敬畏與好奇,路菲一手抓着手機,邊把門悄悄打開了一道縫。裡頭的場景果然不堪入目,切石機大馬金刀地橫在房間中央,臉盆、刷子、麻布,毫無章法地堆着。一團混亂中,一男一女正席地而坐碰杯呢!
也不知道這倆貨怎麼坐得下去,路菲保持着一種近似牙疼的表情邁進了門:“老闆,老梁……一大早就喝上了?”
“小菲來啦!”葉九容看着就是喝了不少,面泛酡紅,配着黑眼圈怪瘆人的。“梁齊,再給小菲拿個杯子,咱們一塊慶祝慶祝!”
老闆有令,做手下的自然要鞍前馬後。梁齊不等第二聲,奔着店裡的紫檀博古架就去了,抄了個豇豆紅茶缸在手:“杯子沒了,碗行不行?”
好家夥,看得路菲心尖都顫了,搶又不敢搶,隻跺着腳道:“你作死啊!這是二老闆從他爹那裡順來充門面的。要是砸了,等着打一輩子工還債吧!”
“哈哈哈……”梁齊沒事就喜歡逗這個一本三正經的妹子,看她那緊張樣,頓時笑得前仰後合。
葉九容也不以為意,一邊給自己斟酒一邊涼涼道:“怕什麼,砸了算他的,又不找你賠!”
攤上這樣不靠譜的老闆和同事,她可真是三生有幸啊!路菲摸着口袋裡震動的手機深吸一口氣:“我先接個電話,你趕緊放回去啊!”
眼看妹子出了門,葉九容将杯中酒一飲而盡:“瞧瞧,小菲多關心你。這樣的女孩不多見了啊,抓緊下手!”
聽她這麼一說,梁齊臉上的笑意就淡了,随手将茶缸擺回了架子上:“小菲是好姑娘,可惜我不是好男人,你不怕把她坑了?”
雖是玩笑的口吻,可抗拒的意思卻是明明白白。葉九容向來不愛幹保媒拉纖的活,看在自個員工的份上才多句嘴,當下也不提了:“把那塊石頭再拿來我看看……”
路菲接完電話再一次回到店裡時,清潔情況已經大大改善。機器收到了一旁,酒瓶和杯子也清理了,老闆翹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正摩挲着一塊闆磚大小的原石。
“這是收着好貨了?”路菲跟了葉九容三年,深知這位姐姐見了石頭就瘋魔,暗地用手肘戳了下梁齊。
同是天涯淪落人,梁齊歪着脖子伸了個懶腰:“昨晚在鬼市買的,本來要回家。不知道哪根筋擰住了,非要先切一刀看看。切完就嚷着要喝酒。這不,把你上回從家裡帶來的老白酒全糟蹋光了。”
酒是小事,她說這兩個夜貓子怎麼起那麼早呢,原來是壓根沒睡!路菲抹了一把冷汗,趕緊上前柔聲道:“容姐,石頭雖好也不能當飯吃。反正店裡有我跟老梁,你先回去睡會?”
“不忙……”差不多兩天沒休息的葉九容,興緻一來完全不知道困為何物,當下拉着夥計鑒賞起新貨來:“你先瞧瞧這塊玉怎麼樣?”
可憐路菲一個管帳的後勤人員,平時頂多幫忙編編手繩。雖經多年熏陶,畢竟比不得專業人士。奈何老闆問了,隻能就着露出的玉肉硬着頭皮道:“白度高,不偏色,質地濃厚細膩,是塊上好的白玉。”
“不錯不錯,孺子可教!”葉九容對于自個的教育成果表示滿意之餘,把那塊原石又翻了個個:“再看看這面!”
這一看,路菲不由大吃了一驚。隻見這面露出的竟是純正的漆黑色,與另一邊完全不像同一塊玉。
“墨玉?”路菲怔了怔後糾正道:“不對,有黑有白,是青花料!”
說起青花,可算是和田玉中的一個異數。不是白玉,也不是墨玉,黑白相交,如絲如縷,很容易呈現出水墨畫一樣的意境,因此被單獨歸為一類。
看着葉九容得意洋洋的笑臉,路菲知道自己答對了。可不過買了塊青花籽,至于這麼高興嗎?“我聽說,青花料的價格在和田玉中不算高啊!”
“傻瓜,那說的是一般的青花料。”梁齊忍不住打斷道:“你看看這塊,黑如墨,白如脂,偏又顔色分明。還是塊籽料,比起葉城産的山料要少見得多。老闆,說真的,昨天我還覺着你跟人鬥氣不值當呢!現在看來,高,實在是高!”
葉九容被拍得渾身舒暢,隻覺得任都二脈都打通了:“怎麼樣,我的眼光還有幾分準頭吧?”
“那是,誰不知道您是業内有名的神眼……”
這兩人一唱一和,正吹捧得有趣。路菲想的卻是這樣值錢的原料,得好生保管才行。當即小心翼翼拿過,準備鎖到保險櫃裡。
這一拿,就出了點變故。室内開了射燈,有道光線透過開窗的玉肉照進去,隐隐綽綽似乎是某種樹枝樣的紋路。
路菲再外行,也知道這裡頭有問題,動作馬上就停了下來:“老闆,你要不要再瞧一眼……”
“怎麼啦?”葉九容的眼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一下僵住了,仿佛店裡忽然出現了一頭哥斯拉。不,比哥斯拉還要讓人不可置信。
兩個夥計感受到了這種險惡的氛圍,紛紛屏氣凝神,不敢有任何打擾。任憑她抄起手電,上上下下地對那塊石頭又做了一番體檢。
“梁齊,把切石機給我搬過來!”葉九容這一嗓子聽起來陰測測的,比窗外的北風還要冷幾分。
聽得梁馬仔打了個哆嗦,趕緊照辦。
眼看水盆備好了,機器通上電,葉九容偏偏又不急着動手了,拿着那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她還沒看夠,兩個夥計先眼花了。
“老闆幹嘛呢?”旁觀半天不得要領的路菲,隻得向同事求教。
梁齊這個油滑老鬼,當即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切石頭的學問可大了,一刀窮一刀富。好好瞧着,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