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兒打定主意,今日一大清早兒,安翠便出門去往東廚打聽了。
據她所知,相府中上下三兩百口人,主子雖說就那幾個,除卻早中晚三頓膳食,還間歇有茶點、補湯、瓜果、零嘴兒等等。要得多,真正吃掉的,也隻那些。
餘下的那些東西呢?
都是佳肴珍馐,總不會扔了。
确實。
依照常理,主家為表仁慈,用膳後,便将飯菜都撤下去,賞賜給奴仆。
可安翠是從外院進來的,她深有體會。當初做着粗使丫鬟,不僅僅整日幹活,還食不果腹。一月有餘,隻得了塊兒可憐的鴨脯。
那些東西呢?
都落到哪兒去了?
前不久認得的莳花娘子,姓許,家中排行老大,小字喚凝眉。她倆半遮半掩閑聊作罷,即使安翠對于答案仍然不甚明了,卻也是隐有揣測。
她本該安分守己,老老實實地在李瑕跟前,當個閑散的掌燈丫鬟。
沒奈何,來到梁朝至今,打從踏入相府的那一刻,恐怕就如同芙蕖所說的,已然入局了。
局中是暗潮洶湧,局外則是大勢所趨。
日程緊迫,安翠隻得一再犯險,在而今還算太平無憂的瓊苑,趁着掩在日月之下,名為世道的,猙獰、扭曲、變化多端的兇獸吃人前,找到一條渺茫的生路。
*
酒醒後,李瑕倚在軒窗旁設立的憑欄處,借着殘春的和光,等待信鴿的蹤迹掠過天端。
又逢月底,又是籌措錢款的時候了。
他沒骨頭似的歪在窗台邊兒,小臂橫在闌幹上,支撐着渾身大半重量。良久,他懶洋洋、慢吞吞的顫了顫鴉睫,眸光微轉,落到隔壁緊閉的門扉處。
裡頭肯定空無一人。
“死丫頭愈發地不守規矩!”
李瑕略有着惱,覺得自個兒對她管教不嚴,乃至她如此嚣張。下一刻,他卻乍然記起昨夜,那段昏昧又模糊的對話。
是安翠極盡欣賞地贊不絕口。
他鴉睫複又輕顫一下,低低垂落,遮住眼底神色,卻又從他眼尾微揚處,透露出些許顯而易見的愉悅之情。
“哼……”
李瑕故作矜持的想着,“看在她姑且年少的份兒上,縱使活潑些,也不應當責怪她。”
偏生在他高擡貴手,打算放過安翠時,院外忽然有人來見。
那是個廚下的小丫鬟,才十三、四歲的年紀,着急忙慌疾步跑來,大呼小叫的報道,“不好了!翠兒姑娘和吳嬷嬷打起來了!”
月丹不敢置信的重複一遍,“打起來了?!”
“可不是麼!打得可兇了!”小丫鬟連珠似的一股腦兒說着,“是翠兒姑娘來找吳嬷嬷,說有事要商量,誰曉得,兩人聊着聊着,就突然罵起來,正撕扯着在鬧呢!”
“是誰先罵?誰先動粗的?”
李瑕一聲問罷,那小丫鬟嗫喏少頃,卻不敢對他渾說,如實道,“是吳嬷嬷。”
“那,”月丹沒忍住問,“那翠兒打得過她麼?”
“合該輸了,教她長個記性。”李瑕冷笑,再瞧了眼當前時辰,得知尚且有些許空暇,方才一拂袖,“領路。”
他跟前的奴才,斷然沒有被旁人欺負的道理。
一行人踏出廳堂,往東面廚下走去。
還未見到她,那一句句高昂刺耳的唾罵便越過亭台樓閣,傳到李瑕這兒了。
吳嬷嬷很是不留情面,言辭難聽,又不帶髒字兒。從她這破落戶的賤藉身份,到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升遷。不辨真假,其中的惡意與臆測,是戳着她脊梁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