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李瑕的别有用意,安翠此舉,則僅僅是因為受不住了。他夜半不眠,悶着聲兒咳嗽,仿佛在和自己個兒較勁,甯肯遭罪,也不服軟認輸。
安翠被吵醒後,便聽着他時不時低咳一會兒。
次日,他昏昏欲睡,安翠也力疲神倦。
對着個病人,她不好過多苛責,就隻有盼着他趁早痊愈,别再折騰了。
聽聞李瑕怕苦,安翠提前備下果脯,免得他臨時變卦。
再待她回到院落裡,還以為要再廢一番口舌,未曾料到,藥盅竟然已經空了。裡頭幹幹淨淨,唯有底下殘餘的少許茶褐色藥汁,得以證明這樁事。
而他依舊恹恹倚着美人榻。
他又瘦些許。
應當歸咎于近日病況,抑或是他太不在意自個兒。盛陽高懸,他下颌處棱角清晰,堪比丹青大家一筆勾勒而出,襯得他清高矜傲。可他情态倦怠,似是泛着乏,眉睫低斂,教人辨不清他情緒怎樣。
“您真的喝了?”
安翠忍不住懷疑,“不會趁我不在,倒了吧?”
“……”他懶得搭理她。手一擡,找她要零嘴兒,将令人作嘔的苦澀藥味兒壓下去。緊接着,共她兌現前言,“說罷。”
安翠挑挑揀揀,選了《一千零一夜》的某一篇。
——漁夫和魔鬼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
她甫一說起,李瑕便意興闌珊。
“無趣。”
再到後文,聞及被救的魔鬼恩将仇報。
“小人爾。”
終了,反被漁夫蒙騙,封進寶瓶中,他就更覺得俗套了,“如若它惡事做絕,還當得敬佩一二。”
安翠沒去反駁他的評價,隻是和他笑道,“您看,即便面臨絕境,也可以破局。”
“哼。”
他語帶譏诮,“破局之策,莫非寄望于對方的愚昧?”
“破局之策,是寄望于絕不放棄。”安翠驟然出聲兒,說着令他始料未及的話,“郎君,我這種被買進府的下人,應該是可以贖身的?”
“……甚?”
“我想買回我的賣身契。”
“不準。”他當即否了,話罷,不論安翠,連他自個兒都為之一愣。
安翠也愕然問他,“什麼?”
他還當是安翠故意套話,要試他反應,立刻惱羞成怒了,瞧着她冷笑道,“憑你,縱使改回良籍,難不成,要去當垆賣酒、賣嘴皮子讨生活麼?”
“可梁律上寫着……”
“律法何如家法?”
李瑕堵得她氣不打一處來,複又輕描淡寫嘲弄着她,“作了我瓊苑的奴婢,你私以為,你還走得掉麼。”
他話意中不留半點兒轉圜的餘地。
陳述着,笃定着,如同毋庸置疑,已成了定局。
倆人并未吵起來,安翠隻不過沉默良久,再沒講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