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早冬,可林潮左等右等,江淮還是沒有下雪。
窗外的風景一如既往,仍舊是一成不變的灰白顔色,偶爾風過,光秃秃的枝丫才會輕輕地晃晃腦袋。
“星星,收拾好了嗎?”一道溫和的男聲傳來,略帶急促的腳步聲随之而來,打斷了男孩的思緒。
林潮回神,慢吞吞地收回視線,将手裡的書放進書包,拉好拉鍊背在背上,恰好門也被打開,眉眼溫和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他剛剪了短發,穿着一件米色的風衣,裡面是白色的毛衣,下面是黑色的長褲,看起來溫柔恬靜,但林潮看到了他泛紅的眼眶。
爸爸和母親又吵架了。
林潮捏緊一邊的書包帶,局促地看着他說道:“收好了,爸爸”。
男人有些疲憊,将手放在他肩上。
“星星一直很乖,爸爸知道,今天去了奶奶家也要聽話,不要和弟弟妹妹起沖突……畢竟那家子人……唉”
說到最後,他垂下眼睫,不再說了,有些懊惱地撫額:“我跟你說什麼,你又不懂”。
檢查了他的書包後,确認沒有作業落下,這才出去。
他走後,林潮坐在課桌前,手指放在胡桃色的桌闆上,控制不了的摳桌子。少年的脊背纖薄脆弱,脖頸上的細小絨毛在晨光下格外惹眼,他垂下眼,睫毛在下方印下淡淡的陰影。
不想去奶奶家。
那裡的人,并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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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母親和爸爸把東西都置辦好,已經過了一個小時,林潮看了一眼,全都是給老人的保健品軟面包。
奶奶牙口不好,隻喜歡吃軟軟香香的面包,每次回家,母親都會給她帶兩箱。
坐在車上的時候,林潮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風景迅速倒退,小小的臉蛋倒映在車窗的玻璃上,眼睛裡透出一股迷茫。
沒過一會兒,就覺得胃裡像是哪吒鬧海,翻騰的厲害,急忙閉眼睡覺。
他暈車厲害,一般母親會讓他坐在副駕,但今天還有二娘一家搭車,是母親的二姐,爸爸說……副駕要讓給他們八歲的孩子。
林潮知道,弟弟小,他是要讓着他。就算爸爸不說,他也會讓着弟弟。
在林潮睡意綿綿的時候,二娘一家上車了,可他實在難受,就裝着睡覺沒打招呼。
母親開車,副駕駛坐着表弟,後排坐二娘、二娘夫、爸爸和他。
有點擠……
林潮其實不太明白,二娘明明自己也有車,為什麼每次要和他們擠。
二娘夫是個能言善道的omega,沒一會兒,整個車廂裡就都是他的笑聲。
林潮閉着眼,感覺像在海上颠簸,每當他昏昏欲睡時,二娘夫獨有的尖銳聲音就像一道驚雷,将平靜的海面掀起一道巨大的海浪,偶爾還夾雜着八歲男孩的尖叫吵鬧聲。
林潮小小的吸了一口氣,攥緊手指,睜開眼皺着眉,輕輕看了兩個最吵鬧的人一眼,又望向旁邊的爸爸。
男人面帶微笑,察覺到他的視線,靠過來低聲問:“怎麼了星星?”。
“爸爸……我有些暈車,想睡覺……”他低聲小心地說。
誰知剛還在高談闊論的二娘夫,像是在耳朵上放了雷達,仿佛他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馬上安靜了一瞬,轉頭指着他眼神恐怖:“呦,這是我說話影響你睡覺了啊?誰家孩子小時候不暈車,多大點事啊!啊?”
爸爸聽到急忙拽他,陪着笑臉,笑的很僵,明顯拿二娘夫這種人沒辦法:“哎呀,小青,别生氣啊,星星沒那個意思……”。
“那他什麼意思!?上了車連招呼都不打,我知道他是看不上我們家,橫挑鼻子豎挑眼,現在連句話都說不得了,像你這種性子以後嫁了妻家可得吃苦了……”
爸爸無措,隻會來來回回一句話:“怎麼會呢,回去我好好說他”。
車轱辘話一串又一串,讓人應接不暇,二娘也隻是低着頭玩手機。
母親從倒車鏡看了一眼二娘夫,又對上林潮,像是責怪一樣,卻沒說話。
八歲的“弟弟”在前面也扭過頭來,沖着林潮扮鬼臉。
林潮平靜垂眼,咬着下嘴唇,袖子下的手指掐着虎口,隻感覺眼底發燙,眼前發黑,急忙閉眼将下半張臉塞在了羽絨服的領子裡。
不知為何,心底瘋狂的湧出對自己的濃濃厭惡,喉嚨也仿佛被堵住了一般。
他早該想到的……
兩年前他聽到二娘夫跟村裡的其他人說爸爸的壞話,說他不如自己,沒有女人依靠就要撿垃圾。他站出來維護爸爸,最後的結果卻是他被爸爸拉着,拖着,給二娘夫道歉。
直到現在,他仍然記得那天,爸爸臉上的尴尬和無助,以及二娘夫臉上嘲諷得意的笑容。
那是唯一一次,從來安靜乖巧的林潮被逼紅了眼,張口咬了人。
二娘夫的胳膊被咬了一大口肉,痛的直跳腳,卻甩不開,就用力打他的頭。
村裡人本來看熱鬧,看形勢不對,急忙攔住二娘夫要去拿碗的手:“诶诶诶,這不對!這不對!使不得,使不得啊!”
萬幸的是,母親回來的早,拉開兩人,給二娘夫買了藥,二娘夫哭鬧了一整天,才終止了這場鬧劇。
車程漫漫,到後面二娘夫和小孩都說累了。
林潮才吐了口氣,終于安靜了。
……
他們早上出發,轎車行在山路間,盤繞而上,安靜的車内隻有風聲撲朔不停。
等到了地方,一車人除了他媽媽開車,幾乎都睡了過去。
北方多山,村裡人的房屋都建在山腰上,每家隔得不遠。
但隻要有車的聲音,老人小孩都會跑出來看,看看是誰家的車馬。
林潮中間吐了一次,拿塑料袋接了。下車後把垃圾扔了喝了口水,才有點活過來的感覺。
林潮媽媽上面還有一個姐姐,聽說是幹建材的老闆,到的比他們早一天。
她出來迎接時笑意滿滿,本來要跟兩個妹妹寒暄一番,轉眼就看到臉色煞白的林潮,驚道:“呀這孩子怎麼了?”。
爸爸在私底下叫她笑面虎,母親叫她鳳凰,林潮都知道。
隻因他這位大娘長袖善舞,但十句話有九句都落不到實處,非利不起早。
“哦這個,暈車而已,不妨事……”林潮聽到母親說。
“那怎麼不買暈車藥啊,挺方便的”
“暈車藥多貴啊,一片就要好幾……”爸爸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母親打斷了:“小孩子不能太嬌慣,多坐坐車就好了!先進去吧!”
母親的大姐,他要喊大娘。
喊過人後,女人寬厚的手掌揉了一下他的頭,高興的應了一聲。
大娘的長相和母親很像,但是更矮一些,胖一些,皮帶勒着褲腰說不出的富态。
“進去吧,你奶奶腿腳不好,在裡面等大家”她推了他一把。
林潮點頭,走了一截在大門口停下,等母親和爸爸過來。
奶奶家還住着窯洞,往外擴了一圈圈了個院子出來,用泥和石子圍牆,然後用條木釘了個大門出來,每兩個個木闆中間都留了空隙,屬于防人不防狗的大門,這麼就是完整的院子。
林潮晚上不敢出來,因為大門上面有一個很大的灰紋蜘蛛,隻在晚上出來,白天隻能看到。
想到這裡他又看了一眼頭頂,看到它不在的時候松了口氣,但還是悄悄往外挪了一步。
大人們好像總有說不完的話,好一會兒都沒完,林潮無聊到拿腳在土地上畫圈圈,空氣裡都是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