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如果她從小就生活在他家這樣的環境裡,會是怎麼樣的。
毫無疑問,她會發瘋,會恨透他們每一個人。
但她不是他。
她的心底就像放了一大瓶被晃了很久的汽水,隻要一聯想到男孩方才的眼神,汽水的蓋子就被用狠狠扯開,噴薄出酸澀的液體,将心底染上一片狼藉。
她看到林潮後,慢慢跟在後面,想看他要去哪裡。
男孩一直沒回頭,隻是往前走。
他走了多久,洛施思就跟了多久。
直到他走到又小又破的滑雪場,他才停了下來。
看到這裡,洛施思的心又開始一揪一揪的疼。
她從來沒聽說過他說過關于朋友的事,也沒見他跟誰主動玩過。
以至于最難受的時候,隻能來到這個荒涼的山坡。
昨天下的雪很厚,但今天雪就開始消融了,雪水将雪被沖刷出一道道小小的溝壑,一如林潮的心情。
直到這時,他才哭了出來。
他坐在地上,抱着膝蓋,仿佛群山就是他的朋友,落雪就是他的傾聽者。
但就是在這裡,他的哭聲都是很細小的。
洛施思背對着他坐在他身後的一棵樹後,耳邊是男孩的啜泣,手邊是沒有拆封,綁着蝴蝶結包裝精美的盒子,衣服兜裡,是她塗了大寶的信封。
她望着湛藍的天空,深深吐出來一口氣,隻感覺胸口悶的厲害。
之後就是深深地無力。
……
最後的最後,洛施思的道歉信和水晶球都沒有送出去。
第二天她興沖沖地去林星星奶奶家,誰知走到半路,就聽到有人在議論。
“聽說了沒,南頭的那家,年都沒陪老太婆過,昨晚就分家了。”
“真是造孽啊,發生什麼事兒哩?”
“我聽說啊,是因為她家老二和老三打起來了啊”
“啧啧,要我說早該分了,誰不知道她老三家那點心思啊……”
“也就是桂芝脾氣好,現在才走,給我……哼!”
“那她們過年這天走,林老太婆不得鬧啊?”
“她你還不知道,鬧一會兒就不鬧了~”
洛施思聽到這裡,眼神一變,急忙拉住說話的人,勉強維持表情:“嬸子,你說誰要走?”
戴着毛線帽子的中年女人看到她後哎呦了一聲:“這不是十四嘛!當然是桂芝家了!”
洛施思一聽,立馬就跑了起來。
等到她氣喘籲籲跑到林家的時候,隻看到一輛白色的面包車絕塵而去的背影。
她望着遠去的車尾,靠在土牆上大口喘氣,憤恨地捶了一把牆。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回了家。
回去後躺了一會兒,才把信封和沒拆封的盒子拿起來,小心地放進箱子裡,然後用蓋子蓋上。
下個暑假,他就回來了。
到時候,再把信和禮物送給他吧。
……
但洛施思等了四個假期,也沒等到他回來的消息。
暑假等到寒假,寒假等到暑假。
每次有車回來,洛施思總要去看一眼。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執着的去等一個人。
一來二去,路邊聊閑話的老頭都跟她成了老朋友。
“我跟你說,我女兒現在是警察,她說啊,她們從李老三家裡找出不少證據,李家那個王八犢子李春水判了死刑,李老三家的兩個女兒都判了好幾年……”
洛施思隻是點頭,目光卻始終朝着車子來的方向。
林桂芝偶爾會和岑阿豐回來,但每次他們身後都沒有男孩的影子。
洛施思有時候會懷疑,自己到底在等誰。
就連何施情都說,她像空巢老人,天天等着兒女回家。
初中的最後一個寒假,洛施思去問了林桂芝。
林桂芝沒想到她會問她兒子,想了很多,各種因素下,她還是告訴了她。
“星星以後都不回來了,這裡發生了太多不好的事,醫生不太建議他回來……”
“醫生?他生病了?”洛施思的心一下就懸了起來。
林桂芝歎了口氣,有些無奈道:“是啊,去年冬天那件事後,他回來就一句話都不說,拒絕跟任何人溝通,我們就帶他去了醫院……”
“醫生說他患了自閉症,不太建議他再接觸老家的人和事。”
說完林桂芝就拍了拍她的肩膀,像當初一樣:“謝謝你關心星星,你是個好孩子”。
洛施思勉強笑了一下,笑的比哭都難看。
老家的人和事……也包含她嗎?
如果能早點遇到。
她和他之間,會不會變得不同?
可是,沒有如果……
她不受控制的,被強拉硬拽的,生生裹進了他最糟糕的記憶裡。
洛施思甚至在想……是不是隻要見到她,男孩就會想起在上坪村發生的一切痛苦。
她拿着已經有些褪色的盒子,站在風口上,神色黯然。
盡管兇手已經被逮捕,可那些已經造成的傷痕……卻永遠無法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