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因為你對塔矢亮很好呀,總在指導他下圍棋,在他輸棋時鼓勵他。所有人都看到你對塔矢亮有多好,連他爸爸都感謝你了。不過,我沒想到塔矢亮這麼——”
光沒說下去,省略了“暖心”這個詞。
用“暖心”形容高傲冷淡的塔矢亮,這太奇怪了,但光當時讀到信真是這麼想的。
告訴亮佐為的真相後,光覺得他認識了更多的塔矢亮,有種靠近了真實的亮很多的感覺……和光原以為的會和亮漸行漸遠正好相反……
“你怎麼想呢?” 等佐為冷靜下來後光問。
“看到小亮這封信真好。通過這封信,不僅能了解到小亮怎麼看我這個人的,還能得知小亮對你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小亮希望能安慰過去的你,希望你能放下過去的痛楚。” 佐為說出他從信裡感受到的。
光感到臉紅了,一瞬間不知道怎麼回應,隻是咬了一口哈密瓜面包。
“關于我們的過去,有一些事情和感受我沒有當面和你說,并不代表我不在意。” 佐為折疊起亮寫給過去的信,凝視着光,和煦地說。
光聞言,停止了吃面包的動作。
本想問佐為在意什麼,但又覺得不必問,一切都在不言中。
“過去的事,我早就不責怪你了。我其實常在擔心現在的你,在思考,要如何給成年的你更多的安全感和空間呢?幸好小亮及時寫了這封信。” 佐為非常溫柔地說。
“有你在,安全感會慢慢回來的。” 光握住佐為的手,“佐為,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家人。我最希望的是你幸福。”
至少,像在虎次郎身邊一樣幸福。光在心裡說。
“你也是我的家人,我也希望你能幸福。” 佐為回握住光的手,然後他親昵地把光抱在懷裡,把臉頰擱到光金色的劉海上。
光選擇閉上了眼睛,享受佐為的懷抱,享受薰衣草的香氣,享受北海道夏日的陽光。
“我知道小亮四年前已經認可了你的圍棋……現在能親眼見到小亮的信,看到他說一直在期待着你,我真替你感到高興。” 佐為寬慰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
佐為回來後,就像舞台上藏匿的陰影終于被聚光燈照亮,佐為的人和棋都被世界看到,收獲了所有的喝彩。
這一劇變曾讓光有很迷失過,又擔心佐為會像以前那樣不開心,不辭而别。對佐為的嫉妒,也讓光看到自己的“卑劣”。
這樣自私的我,真的能給佐為幸福呢?
待在如日中天的佐為身邊,就像太陽旁邊的群星,有時會很難看到自己的光芒。因此,聽到亮親口承認他眼裡有真正的進藤光,亮的眼裡有光之棋,這一點對于光來說非常重要。
“對了,我和塔矢亮做了個禮物送給你。” 光說,從佐為懷裡直起身來。
“禮物?” 佐為很期待。
“我和塔矢在玻璃制作工坊給你做的男士耳釘。” 光從背包裡拿出小禮盒,獻寶似地打開,送到佐為面前。
佐為沒想到還會收到這個,驚喜地拿起這對男士耳釘,說着:“好漂亮!”
“耳釘的材質是玻璃,不是名貴的鑽石或者珍珠,希望你不要嫌棄。” 光不好意思地說。
光還在想要不要教佐為戴上,但佐為已經側過頭,紫發的長發如倒影了朝霞的河水流淌,他優雅地把耳釘夾在了自己的耳垂上,雄獅的圖案和藍紫色的耳釘在紫色的發間閃閃發光。
“果然适合你耶!” 光驚豔地看着佐為,“會很重嗎?”
佐為搖頭:“完全不,很輕,幾乎感覺不到。”繼而笑道,“謝謝你們,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 光滿意了。
然後,光迫不及待道, “輪到你說你的新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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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把話題帶回到自己和塔矢行洋上面,佐為也不多問光和亮的事了。
逐漸收起臉上的笑意,佐為的臉色變得肅穆,他深深吸一口氣說:
“在工作晚宴上,塔矢行洋邀請我當面下棋了。指導棋活動的最後一天,也就是兩天後,我和塔矢行洋打算在工作會場面對面下棋。桐山先生說那天他和其餘的信衆們就在旁邊觀局、讨論我們的棋。”
“!”光很震驚,很慢才能消化過來。
光早就知道這事會發生,隻是沒想到,這麼快!棋壇兩大巨頭的當面對弈就在兩天後。佐為用沉靜的面容,說着熱血的棋局邀約,截然不同的反差,讓光愈加心情澎湃。
這雖然是非正式的一局,但下棋的人是佐為和塔矢行洋,也足夠讓人興奮了。
“你們打算下快棋嗎?遵循阿含桐山杯日方的規則?”光問。
“是,每方一個半小時,下的速度比四年前在網絡上的那局要快。”佐為說。
“阿含桐山杯”是國際公開快棋賽,規則和日本棋院頭銜戰、手合賽都不一樣,而且中國和日本棋院、關西棋院内部選拔賽的規則也不同。
當然,有佐為參加的這一屆,日方的選拔賽就取消了。沒有人對此有異議。這種參與國際大賽的機會,沒有人比sai更有資格了。
棋院理事曾在一次相談會議上和佐為告知這一切:
“藤原棋士,您是我們所有海外賽事的種子選手,海外賽事各有各的制度和規則,您都可以适應嗎?比如阿含桐山杯的讀秒時間是一分一次,每方一個半小時,而富士通杯的是一分鐘五次,每方三小時;應氏杯甚至采用‘計點制’規則,黑貼8點,不讀秒,逾時35分鐘罰兩點……”
棋院理事說起這個,是因為職業棋士通常都很難适應不同棋賽的節奏。比如現在的塔矢亮,在本因坊戰七番賽上的第一局,亮的表現很顯然受到了賽事規則和封棋制度的影響。
但是,佐為不是一般的棋士,從平安時代到江戶時代,從宮廷貴族的指導棋到四家相争的禦城棋,佐為已經身經百戰了。佐為對自己能勝任國際賽事很有信心。
“我很願意為了國際棋賽學習和訓練!不管是嶄新的規則還是制度,我都渴望了解。” 佐為熱情地說。從容又興緻十足的樣子,讓棋院理事放下心來。
佐為成為日本棋院實質上的“名譽九段”,聽到棋士和贊助方的職員們都稱呼他為“藤原九段”,佐為有了一種歸屬感。帶着與有榮焉的心情,佐為迫不及待想要學習更多了。
回到房間後,佐為就開始用功,打開了光筆記本電腦上的表格軟件,把不同國際賽事的規則都整理下來。這是佐為向和谷學來的一種技能,能夠有效地幫助整理資訊。
佐為還定下學習的目标,那就是一年内了解所有現代國際大賽的規則,了解中韓頂尖棋士下出來的布局和定式,更好地追求“神之一手”。為此,佐為甚至對自己的秀策流進行了一場革命。
當然,除了精進棋藝外,佐為也很希望從現在的趨勢,推測出未來十年國際棋壇和棋士的發展。人是萬物的尺度,而棋士,連接着遙遠的過去與未來,就是圍棋史的尺度。
眼前的光還沒想到這麼遠的一層,他還沉浸在對兩大高手棋局的憧憬裡。
“你和塔矢老師約了下棋,本屆日方賽事的種子選手是你,而塔矢行洋如果跟北京隊續約就會代表中方出賽——那兩天後的棋局,這不就像 ‘阿含桐山杯’中日對抗賽的預熱似的?東京那邊和中國那邊還不知道這消息吧?”
光振奮地說,他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佐為沒有說話,抿住櫻紫色的嘴唇,陷入短暫的沉默。
光既激動、又擔憂地看着他。一直心心念念想和塔矢行洋再下棋的佐為,此刻不是得償所願,顯得有些敬畏和不安。
許久後,佐為的眼神變得堅毅,他握緊宮廷蝙蝠扇:
“小光,我這幾天夜晚回家後一直在備戰……仔細研讀過塔矢行洋在海外大賽上的棋譜,我是領教到他現在的實力了。從初見時我就知道,他和我一樣,是一心一意追逐 ‘神之一手’的棋士,永遠不會停止進步。時隔四年,一切都很難說,但是,我不想輸給他。無論是正式賽場,還是私下對弈。” 佐為的話音裡充滿了與高手對決的決心。
“成長的不隻是塔矢老師,還有你。你前衛的定式和棋形,每一局我都記在心裡!你隻管和塔矢老師下出一局好棋吧。”
光把手放在佐為的肩膀上。類似的話就算說了一百遍光還是要說。
佐為自信地點點頭:“我這次會抓緊和塔矢行洋面對面對局的機會,和他下出一盤好棋來的。”
光吃完哈密瓜面包,兩人收起桌上的牛奶,都站在身來,準備回阿含宗的指導棋會場。
有好幾個乘客打開門進入休息室,都被身姿翩翩的俊美的佐為吸引了視線,但光和佐為都沒有理會。
“除了棋局邀約以外,你和塔矢老師相聚,還聊了别的事情嗎?” 走出車站休息室時光還在追問。
“我們還沒在私底下相聚過,” 佐為說, “我和塔矢行洋能夠說話的空擋,就是在流水面的晚宴上。就是在那時,塔矢行洋邀請我面對面下棋。”
忽而,佐為流露出可愛的笑意:“小光,你沒有來晚宴,我覺得還挺有趣的呢!我第一次參與竹節流水素面晚宴。”
光很好奇:“我沒見過流水面,這種日本的傳統飲食。聽說最好玩的一點是自己剖竹節搭流水台。既然你見過了,那就快跟我多說一點。”
光拉住佐為的薄櫻色狩衣袖子,讓佐為靠着紫色薰衣草花田的人行道邊上走。
就這樣,佐為打開了話匣子,說起這兩天夜晚光不在時,佐為獨自參與流水面晚宴,與塔矢行洋談論國際棋壇的經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