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晚,雨水淅瀝,光正整理着自己的和服,佐為收到伊角的來電。電話那邊是剛剛對局完的和谷和伊角。
伊角說希望和佐為在網上複盤。佐為一聽,馬上答應了:“當然好啊!你發給我的棋譜我收到了,真是一局好棋!我先來打字……小光在旁邊,你要和他說嗎?”
光聞言,就把和服放到一邊過去。
佐為把手機遞給光,然後在電腦屏幕上開啟聊天小窗,一邊打開伊角發來的棋譜,慢慢地打字輸入他的看法。
為了不打擾他,光拿着手機走到院子裡。
屋檐下,雨水如同一串斷裂的珍珠項鍊落下,天地一片清涼而晶瑩。
“喂,進藤?” 伊角的聲音從手機那邊傳過來,“你們在北海道最近好嗎?”
光在想:佐為回來後,伊角找他們的次數越來越多,都快趕上塔矢亮了。佐為常鼓勵和指導伊角。伊角很勤奮,加上佐為在助他一臂之力,這就是伊角變強大的原因吧。
“挺好!我們每天和不同的人下指導棋,塔矢老師也在,佐為下得非常盡興。” 光笑道。
“我聽記者說,藤原老師明天要和塔矢老師對局了?” 伊角迫不及待地問。
“東京棋院那邊這麼快就知道了呀?” 光不可思議。
這是非正式的一局。無論是光自己,還是佐為或者塔矢行洋,抑或阿含宗的職員,都沒有特意把這件事張揚出去。東京本部棋院知道消息,是記者傳遞過去的吧。
伊角的語氣裡充滿期待:“進藤,我跟和谷在聊起你們,他們兩位高手明天下棋,可以拜托你把棋譜傳到網絡上來嗎?”
和谷在那邊叫一聲:“你如果能實時在網上記錄就最好了!”
光一想:“可以啊。我們在富良野的山區。不确定網絡怎麼樣,但我盡量把他們下的每一招都在網上擺出來吧。用sai的賬号,還有網上複盤的功能。”
光話音未落,才發現這一幕相當熟悉。
四年前的夏天,光自己不也正是觀局的人,坐在電腦前把幽靈時期的佐為和塔矢行洋的棋在網上記錄嘛!光震驚得差點兒笑出來。
這一瞬間,時間的塵埃覆在倒映了雨水漣漪的棋盤上,光與影的界限都被抹去。光百感交集,望着在電腦前打字的佐為俊美的側顔:“嗯,我……我會把佐為和塔矢老師的棋局在網上記錄下來的。”
和谷和伊角興奮:“好呀!我們會把這件事告訴其他等着觀局的人的。”
##
伊角和佐為複盤的時候,光破天荒地沒有坐到佐為身邊觀局,他站到衣櫃前,繼續燙着自己的和服。
觸碰着金黃色布料上彩色斑斓的花紋,亂花漸欲迷人眼,男士和服上那些鑲着金線的葵花紋仿佛在翩然起舞。光感到内心雀躍不已。
不知為什麼,光忽然有一種沖動,很想找找塔矢亮下棋、說說話。光覺得他現在的心情,沒有人比亮更了解了。
于是光掏出自己的手機,打給亮。然而,電話響一聲就挂掉了。
按亮的性格,挂電話會給個解釋吧。光正想着發生什麼事,亮果然就發來信息:
——“進藤,抱歉,挂了你電話。我知道父親和藤原老師明天對弈的消息了。我和緒方先生、蘆原先生、市河小姐,還有門下的棋士約好在劄幌見面,我們正開車在高速公路上,信号不好不方便打電話。晚點聯絡吧。塔矢亮”
“咦,塔矢門下的弟子都來北海道啦,該不會都是為了看佐為和塔矢老師這局吧。” 光看着亮的信息自言自語,心下有了預感。
——“塔矢,你忙,我不打電話給你了。我明天會在網上實時記錄佐為和你爸爸的棋局,讓東京的棋士也可以一起觀局。你會來富良野嗎?沒有空來的話,也開電腦上線觀局吧。進藤光”
光編輯了這條消息發給亮,就坐到電腦前,看佐為和伊角在網上複盤了。
##
伊角和佐為下完後已經是兩個小時後的事情,不過佐為一點也不累。佐為回過頭時,看到在電腦旁邊端着外賣拉面碗大快朵頤的光。
光還在用筷子夾拉面,含糊不清地說:“伊角下線了。你現在想怎麼樣?要和我下棋嗎?”
窗外的雨水密密如珠簾,流光蕩漾,在天地間織成了一張濕潤的網。佐為側頭凝視着光,久久地,光都覺得有點莫名了,正想問他想幹嘛,佐為說:“我想和你複盤我和塔矢行洋四年前在網絡上的一局,可以嗎?”
“咦?”光不妨佐為這麼提議,把碗和筷子都放在一邊,“當然。”
“你還記得我們網絡上的棋局嗎?”佐為心想如果光不記得,他就自己來複盤。
“怎麼可能不記得。sai vs toya koya,四年前的這局,我是最近的見證者,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光朝佐為笑笑。
于是,兩人都端坐在房間裡的棋盤前。光持黑子和白子,在棋盤上排出四年前網絡上的名局。
現在看來,就是這一局,讓塔矢行洋隐退,推動其出國,改變了對方的職業生涯。
十分鐘後,光就在棋盤上就擺好這一局。
窗外雨水淅瀝,屋裡一燈如豆,兩人都在橘黃色的光線裡低頭看棋,佐為水紫色的長發如瀑布般垂落到棋盤旁邊。當時在網上對局的情形,他們都曆曆在目。
四年前,佐為的白棋一開始就以厚勢逼人,圍起大片江山,中盤淩空拍下的一子對黑棋有種高高在上的窺伺感,蔚為壯觀,讓人頓生豪情壯志。
“小光,現在來回顧這一局,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佐為問。
“你當時的布局給我的感覺就是大氣磅礴。厚勢一向是你的優點。當然,你現在也一樣,隻不過你用的棋招……比那時候詭谲得多。” 光評價道。
“嗯,我有意用區别于秀策流的棋招下棋,棋路和從前大不相同了。可能你會覺得我現在下出來的棋有點怪。”佐為承認。
光搖搖頭:“佐為,你現在下出來的棋,可不僅僅是用‘有點怪’能形容的。”
“哦?”
光長久地沉默,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鄭重地說:“你現在下的某些棋招,非常地……奇詭,我們總要到終盤時細細琢磨,才能看出你前面好幾手棋到底為什麼這樣下。和現在的你下棋的時候,就像陷進去鬼神的領域,棋盤上的秩序都不成立,時間和棋路的邏輯都被……”
光原本想要用“被你擊碎了”這個描述,但又覺得不準确,看了看窗外冰涼的密密交織的雨簾,片刻後說:
“——邏輯被折疊了。無論怎麼下,你都可以轉變成有利于你的方向,無論怎麼攻,你那方的劫材都很多。我和塔矢亮一樣,和你下的時候,會覺得自身的棋很薄、很渺小。”
光斷斷續續地說着,自己都覺得拗口,可能是因為光是離佐為最近的人吧。
但是,佐為聽懂了。他清淺一笑,動容地說:“謝謝你,聽到你這段評語我很榮幸。”
“你是開創秀策流的一代宗師,每個人包括吳清源在内,所有人都在模仿你下棋。現在你主動打碎和革命自己,在遙遠的未來,你想追尋什麼?”光的語氣真摯中帶有敬畏。
“我想要和你們一起尋找‘神之一手’,從更高遠的尺度。”佐為堅定道。
“我和你一起。”光毫不猶豫。
“我和你複盤這局,是想讨論塔矢行洋的手法。你覺得四年前的塔矢行洋下得如何?”佐為用引導的口吻問。
光看着盤面說:“現在回顧,我還是覺得黑子很強,與當年的你不相上下,勝負手在切斷和角落,如果他看到我指出的那手棋,下在角上,你就不一定能赢他了。”
“是的,半目之争,你當時的看法很正确。”佐為由衷道。
“不過,現在你從這局裡看到了更多的東西,對嗎?”從佐為深邃的眼神裡,光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麼,一把握住佐為的手,“你太強了!快點告訴我,你現在都瞧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