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亮穿一件淺青色和服外加水色羽織,領口的細紋由素銀繡線織成,被風揚起時有内斂的光澤,如同暮色降臨時天邊青藍色的流雲。
“小亮穿和服真有氣質啊。”市河看着亮贊美道,“我還是第一次在新年以外的節日裡,和棋士們一起穿和服出行呢。”
亮道了謝。市河穿素白色有鸢尾花紋的女士和服,緒方和蘆原,還有塔矢門下的其他人也分别穿不同顔色的和服外褂。
“我們大家穿和服真好看啊!”蘆原忍不住說。
“我以後得向父親學習,多穿和服才行。”亮也少見地說出這孩子氣的話。大人們都笑了。
塔矢門下的人到得有些晚了,一大清早的禮佛和經書誦讀會已經開始了。亮見到許多圍着紅色綢帶、穿僧袍的教徒信衆。
阿含禮佛花祭活動持續了兩個星期,今日是最後一天,禮佛的人真多,供奉着佛像的花車上,有的人在念誦佛經、有的人在還願。
北海道是一個如此浪漫又矛盾的地方,大和與西方文化混雜,在這裡既能體驗到歐美的風情,也能參與到江戶古日本的祭禮當中。亮其實很喜歡這種多樣性,仿佛任何離經叛道的想法都能被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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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淅瀝,亮和塔矢門下的人撐着傘到了古老的佛寺,站在佛殿石階上茂密的桐花樹下,一眼看到禮佛的父母,也看到佐為和光。
在如珠簾般的雨幕裡,金身燦爛的佛像下,琉璃燈前,俊美的佐為穿着白藤色的狩衣和竹葉色褲裝,君子翩翩如玉,甯靜而不失莊重;旁邊的光身穿一襲若芽色和服,不時偷瞄佐為一眼。光顯然對古典祭禮的一切不太熟悉,在照着佐為的舉止有樣學樣。
一向愛穿暖色系運動裝的光鮮少穿這麼素潔的和服,加上動作有些局促,一眼看過去竟然不太像光。
亮和其他人站在佛寺大殿外面。在對上父母親的眼睛時,亮遠遠地向他們揮手。
對弈在即,塔矢行洋嘴唇緊抿,是亮熟悉的面對強敵的肅然神情。塔矢明子陪伴在側,顯得有點憂心忡忡。佐為還讀着古代的經書,光無聊地到處看着。
這時,光轉過頭,毫無心理準備地看到了亮,頓時又驚又喜。少年的面容變化讓這個沉郁的雨天生動起來。
光立即挪過身子,對佐為說一聲什麼。佐為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擡眼,仍然專注地低着頭背誦着古文,水紫色的長發和白藤色的狩衣鋪展在地上。
蘆原、市河、佐佐木等人一看佐為在佛前這麼謹守禮儀,都有些慚愧,說:“我們都去禮佛吧,供盞燈吧……”
“我也去……”
亮話音未落,就看到光站起朝外面跑,叫道:“塔矢!”
亮微微一驚,因為沒有想到光會徑直冒雨朝自己沖過來。旁邊的市河看到光這麼熱情,不禁想笑:“這孩子真有元氣。”
“他放下了一些心裡的負擔吧。”亮淡淡一笑。
或許是因為自己的信,或許是因為佐為的陪伴。但是亮從光的眼神裡可以确定,那個鬥志昂揚的進藤光又回來了。
光跑到佛殿外,就如同一條被放生的鯉魚似地——顯然,光被種種繁瑣的禮佛規則拘束得夠嗆。他迫不及待想要“逃”出佛殿,跑向亮所站着的桐花樹下,由于跑得太快還差點被寬大的和服絆到。
“穿和服和木屐在雨天裡跑不太好,你不知道?”亮把竹綠色的油紙傘罩過光的頭頂,皺眉道,言下之意是光的舉止不得體。
“我又不常穿和服。要不是陪佐為,我才懶得穿。男士浴衣我還能忍受一下,再複雜點的和服簡直不能忍,什麼鬼玩意兒。”光大大咧咧地說,拍着濺到若芽色和服外袍衣袖上的雨珠。
亮第一次聽到有日本人形容和服是“鬼玩意兒”的,頓時揚起眉,想罵光幾句,但按捺住了。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出現?”光奇怪地問,“你上次在火車站不是說要留在小樽備戰?”
“父親和藤原老師的一局不容錯過,無論如何都要來看的。”亮認真道,“緒方先生比我忙得多。他也把棋局和活動邀約推掉,抽出時間來觀局了。”
其他大人包括緒方在内,看到光和亮在聊,不打擾他們,都去買香火。亮叫蘆原幫忙自己也在佛前供一盞燈,蘆原欣然應允。
“你們來觀戰也好,要是塔矢老師和中國續約的話,那麼等到阿含桐山杯正式舉行要等到9月了。”光能理解棋士對高手對戰的狂熱。
“嗯,那時大部分國内的頭銜戰也進入決賽,我們都不知道9月能不能再相聚。”亮低下頭,看着青石闆上的雨水輕輕說。
見慣了亮在棋盤前強悍的模樣,光很少看亮這樣,帶着些不确定,像等待大人回頭看一眼的孩子。
“對了,禮佛花祭結束後,你們有空參與我們門下的研讨會嗎?”亮問。
緒方和蘆原一直想邀請佐為去塔矢門下研讨會,亮則希望佐為和光都能來。
光想了想:“我不行,禮佛花祭結束後要飛回東京去打王座戰。你們和佐為約吧,佐為一直想去你們研讨會,這回他可以下個夠了。”
“進藤——”亮說。
——進藤,王座戰循環圈裡,如果你和伊角那一局赢了的話,那麼你的下一個對手,是我。我絕對不會讓你輕易晉級,不會讓你追趕上來的。
亮換上了一貫強勢的口吻:“你之後回東京好好下,我希望能和你在頭銜循環圈裡對局,别被人淘汰出去了。”
“我們當然會在循環圈上對局啊!”光自信地擡起折扇,像擡起一把劍,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天當中灼灼生輝,“說起頭銜戰,佐為說我最近進步很大,你可别被我打得慘敗後哭啊。”
“你才慘敗給我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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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拌着嘴,光領着亮去往這幾日他們下指導棋的圍棋道場。
前方有個橫幅上書“阿含禮佛花祭暨圍棋指導棋活動”。亮收起油紙傘,放在門邊的水桶裡。
圍棋活動還沒開始,道場裡面隻有寥寥幾個穿僧袍的工作人員,見到光和亮都鞠躬:“進藤三段、塔矢五段。”兩人都回禮。
“這半個月,和阿含宗的人下指導棋,你們覺得怎麼樣?“亮問。
“不錯。他們的棋力比一般的企業家強,對職業棋士也是真心尊敬的。”光說。
“那就好。”
佐為和塔矢行洋對弈的地方已經安排好了,在最前面,擺着漂亮光潔的榧木棋盤,十九路細線上倒映着雨水光影的漣漪。旁邊是桐山靖雄和其他阿含宗高層坐的位置。
光把一張桌子拉到和他們的棋桌并排的附近。亮很有默契,幫光擺着桌椅和插線闆。
光開電腦:“我跟你發過信息說我今天要在網上記譜吧。”
“我跟桑原門下的今枝七段說了這一消息。估計有空的人等等都會上線來觀局。”亮說。
“待會,可以拜托你幫幫我嗎?我坐在電腦前,等會你幫我看看他們下到哪裡,過來告訴我如何?”光給電腦插上網線。
“當然。”亮一口答應。
“謝啦。”光說,語氣感歎,“真沒想到,我還有再一次記錄佐為和你父親棋譜的機會。”
“我也是,有幸再一次見證他們的棋局。”亮由衷道。
緊接着,光看向亮,有些在意:“你……”
亮知道,光非常了解自己,知道他心裡除了感受到敬畏和對高手的向往外,還有對父母親的眷戀,也許,光也能感受到亮心裡的寂寞吧。
成年以後,尤其是佐為回來,光的心思就變得細膩多了。有時候看着光的琥珀色眼睛,亮會覺得像在看兩面清澈的鏡子,那裡倒映着塔矢亮的每一絲情感起伏、每一份渺茫的期待。
光定睛看着亮,在猶豫後說道:“不管怎麼樣,我和佐為都會陪你下棋的。至少,我會陪你。”
“謝謝你,我現在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們的棋局上面,未來的事情我暫時不多想。”亮說,“說起棋局,昨天我們開了個很短的研讨會,複盤sai和父親四年前的網絡棋局了。”
“咦,昨晚我也和佐為複盤那一場網絡棋局了!”光聞言激動。
“這麼巧。“亮驚訝。
光迫不及待地說:“現在,佐為變強太多了,昨天,佐為給我指出了比以前更好的策略——“
更好的策略?亮感到心跳加速,正想催促光說下去,這時,大門開啟。佐為和塔矢行洋都從外面進來了。跟在他們身後的是阿含宗的信衆和其他塔矢門下的人。
在人們的引領下,佐為和塔矢行洋分别在棋盤兩邊落座了。看到宿命的對手終于坐到棋盤兩邊,光感到内心激動不已,他握緊了自己手裡的折扇。
再看旁邊的亮,也是一副深受打動的神情。緒方、蘆原和其他塔矢門下的棋士都在旁邊落座。他們都沒有出聲。
兩位棋壇名士在棋盤前相向而坐的時候,表情嚴肅,脊背挺直,姿态巍峨如玉山。那充滿氣勢的眼神,眼裡除了彼此外旁若無人,兩人仿佛都已踏入鬼神的異界。
佐為手裡拿了一把嶄新的上面寫有“八風不動”四個漢字的素銀色扇子,扇柄上暗紅色的流蘇垂落在雪白狩衣的衣袖上。這是阿含宗贈送給佐為的紀念品。
塔矢行洋則帶着那把繡有《洛中洛外圖屏風》建築的江戶繡道折扇,打開時金光絢爛,在冷寂的道場裡非常耀眼。配合着他山茶吹色的和服外褂,更顯莊重華美。
光看到塔矢行洋把佐為的禮物帶在身上,心中就不能不騰起親切的好感。
兩人早就約定好要按阿含桐山杯快棋賽的規則下這一局,于是在棋盤邊放上計時器。
光登錄sai的賬号,打開網絡複盤的功能,也在上面标注了雙方一點五小時。比四年前要快很多哎,光心想。
“塔矢棋士,藤原棋士,即使這不是比賽,我也需要提前征求你們的意見,你們對局的時候,我們可以在附近讨論嗎?”桐山靖雄問他們。
“我沒問題,塔矢棋士認為如何?”佐為說。
佐為很習慣對局時有别人在身旁熱火朝天地讨論,流傳百年的“耳赤之局”就是在嘈雜的非正式場合中對弈出來的。事實上,佐為認為這樣更容易出名局,因為身心都比較松弛,更容易收獲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