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

那天晚上佐為一直在接受棋院出版部的電話采訪。天野先生和古濑村認真起來的時候不是開玩笑的，看他們那架勢，兩個小時都不能結束。

佐為一直拿着手機，佐為居然能這麼有禮貌和有耐心回答問題，讓很容易不耐煩的光感到神奇。

夜晚，光站在院子裡的池塘邊，打電話給亮說自己和佐為不能來複盤了。

電話那邊的亮似乎也很無奈：

“進藤，正巧，我也要打給你，父親這邊接到了《朝日新聞》的采訪。聽說，中國那邊的體育記者也要采訪父親。我想大家都在網上看了藤原老師和父親的這局快棋吧。”

光聽說過《朝日新聞》，這是名人戰的贊助商。

光歎為觀止，在電話裡朝亮吐槽道：

“你說日本職人有效率吧，開會速度又那麼慢；你說他們沒效率吧，在這種時候，又立馬打給職業棋士做采訪，連夜晚的時間都不放過。”

光把亮視為對手，也把他視為信任的同事。跟信任的同事邊喝酒邊吐槽，宣洩工作壓力是很重要的，這就是“居酒屋文化”的由來。

“媒體人對圍棋有熱情，總比沒熱情來得好。”亮這麼說，“但我也很不喜歡這種臨時采訪，本來，父親很想和藤原老師多相處和複盤的。”

看來亮也是會有這種時候，很讨厭被工作上的事打擾私人時間的時候……

“阿含禮佛花祭今天結束了，我和父母親明天就回小樽。那麼，麻煩藤原老師去小樽，再去我們門下研讨會做客了？”亮确認道。

“沒問題，佐為會留在小樽一陣子，大把時間參與你們門下研讨會。”光說。

光的時間并不如佐為的充裕，他得回東京打頭銜戰。機票都買好了。

挂上電話後，光握緊了手機，垂下手去。他知道，自己内心又開始為即将到來的頭銜循環圈戰栗了。

這次要和佐為分開一陣子，我真的可以獨自應付面對頭銜戰的壓力嗎？

以前，明明我也是自己一個人長達四年的，但佐為回來後，我好像失去了這種獨自面對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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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為和塔矢行洋在禮佛花祭上這一局，就這樣送走了光記憶裡這個十八歲的夏天，為這個轟轟烈烈的火熱季節畫上有力的尾聲。

佐為的回來，佐為的這一系列棋局，對光來說，就像珍貴的成年禮，光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本因坊戰還有五局，塔矢行洋由于要和亮回小樽準備本因坊戰，就和門下一行人先離開。

佐為多留了一天在富良野，因為佐為想去佛寺與桐山靖雄寒暄和告别。佐為待人的禮數總比平常的職業棋士要周到些。

北海道的天氣在“蝦夷梅雨”後即刻轉涼了，尤其是夜晚和早晨，空氣中彌漫着絲絲縷縷的涼意。

“北海道降溫的速度比東京快多了。”光拿起5号棒球衣就往身上裹。

“小光，你要是覺得冷的話，可以穿我的衣服。我的狩衣比較厚。”出門前佐為對光說，涼風吹起他水紫色的長發。佐為用淺藍色的緞帶熟練地束起長發。

今天要去佛寺和桐山靖雄道别，佐為依然着裝清雅，隻穿了一件淺玉色的狩衣。

“我才不要穿你的狩衣咧！我連普通的男士和服都覺得麻煩。”光一臉嫌棄，被佐為用蝙蝠扇敲了幾下。

富良野花海還沒有凋零的迹象，也沒有紅葉的影子，表參道上已出現許多販售成熟瓜果的攤檔，有葡萄、雪梨、柿子等等，還有充滿秋天香味的松茸，甚至還有秋刀魚。

初秋，在日本人的語境裡不僅是會有幸福的金黃色葉子和火紅的楓葉，還有食欲會變得旺盛的意義。所以，許多食品店都會在初秋時期進行打折。

“都說秋天是‘食欲之秋（しょくよくのあき），我已經迫不及待要吃秋天的料理了。”大踏步走在路上的光很有元氣地說。

在琳琅滿目的食品街上，光和佐為很感興趣地四處看着。

佐為停下來，跟食品街的小販說：“我想買兩條秋刀魚。”又對光笑盈盈道，“晚上回去後我做江戶時代的秋刀魚泡飯給你吃，為你回東京打頭銜戰打氣。”

光沒想到平時在食物上節制的佐為居然會主動買秋刀魚，瞪大眼睛：“你會做秋刀魚泡飯？”真看不出來佐為有這樣一面。

“嗯，我可以試試看，當時看虎次郎做過很多次。虎次郎來自濑戶海，很喜歡吃河鮮和海鮮。”佐為懷念道。

光聽得新奇，叫佐為多說點。佐為繼續：

“當時，江戶還有句諺語說：‘秋刀魚一上市，按摩師就失業（秋刀魚が出ると按摩が引っ込む）’。虎次郎也烤過秋刀魚給别的四家棋手吃呢，成為當時的佳話。”佐為笑着說，接過小販遞過來的包好的秋刀魚。

“虎次郎太厲害了吧！”光羨慕地說，“那我就等着吃你做的江戶時代的料理啦，滋味肯定和現代人做的不一樣。”

“當然和現代不一樣，那還用說。”佐為也是難得地活潑。光想他是實現了和塔矢行洋對局的心願，心裡感到高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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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含禮佛花祭結束了，富良野滿是狂歡過後的模樣，山路上滿是花祭過後的曼陀羅花瓣，兩人在花香與初秋的香味中慢慢相伴着上了山。

有個穿僧袍和戴暗紅色綢帶的老伯伯在桐花樹下等他們，正是桐山先生。他似乎知道光在想着“食欲之秋”，給光帶來了一大袋松茸味的薯片作為伴手禮相送。

光接過道謝，他聞到松茸的味道已食指大動了，立馬打開薯片包裝。

“這孩子太可愛了。”桐山靖雄笑着對佐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