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
晚上和亮講完電話,光自己也是感觸良多。
光說“忘記所有人對你的期待”,後來一想,覺得說了句不可能實現的傻話。
——我身上的壓力沒“名人的兒子”這麼大,但是,我也沒辦法做到放下期待啊……不隻是别人對我的期待,還有我對自己的要求。
光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索性打開燈,盤腿坐在棋盤前,擺上了亮在本因坊戰中的棋譜。
思考到累極了,才在淩晨三點勉強睡去。
夢裡又是一聲一聲的金石之音。光夢到他和亮一起在棋室裡、和高段棋士對局,殚精竭慮。
白衣翩翩的佐為在旁邊,嚴厲地點評,這裡下得不夠好,那裡還可以再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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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
光猛地睜開眼睛,看到暈染着潮濕水汽的天花闆。秋風吹拂着窗外凋零的紫藤花。
手機鈴聲響個不停,一看屏幕是“佐為”。
光接電話:“佐為……你幹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下意識問,“本因坊戰,誰赢了?”
“小光,你忘記時間了,本因坊戰最後一局才剛剛開始。”佐為有絲焦急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過來,非常清晰地。
“才剛開始……”光迷糊地重複着。
“小光,你還在床上躺着,沒去棋院是不是?”佐為提高了音量,顯然知道光沒睡醒。
“為什麼要去棋院?”聽到這句光才徹底醒了,連忙從床上爬起,“我今天沒比賽啊。”
“你忘了——你今天有優秀棋士賞授儀式和新初段證書頒獎儀式啊!”
“等等——儀式?”
從床上跳起,沖出房間,跑到書桌前,光一看日曆,今天果然确實有這麼一個優秀棋士賞授儀式。
“啊啊!我忘了!”光大叫一聲,從衣櫃裡狼狽地抽出藍色的西裝和襯衣,然後把手機扔到桌上開免提。
佐為語氣責備:“連我都記得你的工作日程哎!這個儀式,我四年前陪你一起參與過的!難道沒有了我,你就不會自己留意日曆了嗎?”
時針指向十點十五分,而儀式十點就開始了——也就是說,光又遲到了。
“今天早上給你發信息沒回應,我就知道你忘記這個儀式了。”佐為一副拿光沒轍的語氣。
“天哪,這種緊急的時候,你别再數落我了。”光手忙腳亂地給自己的襯衣扣上紐扣。
“從小到大都這麼粗心,讓我怎麼放心?”佐為歎氣。
“少來了!你今天給我發了什麼信息?我沒時間看手機了,你現在就直接告訴我。”光頂撞道,系着皮帶。
“棋院理事發工作郵件給我,說我有個‘最佳棋士’的獎項和‘日本棋院名譽九段’的新入段證書,還有獎金。但我人在小樽,想拜托你幫我代領。”
光不妨聽到這個,方才被佐為教訓的小小不悅頃刻煙消雲散了。
“這麼好!你有兩份證書和獎金!不知道我有沒有獎。”光羨慕地說。
這時光總算穿好西裝,穿上皮鞋,抄起書包,臉頰一側還夾着手機。
“你也會有的,我可是看着你成長和進步的呢。”佐為用鼓勵的口吻說。
“好啦,我的獎先放一邊。”光夾着手機,一邊關上公寓門,用鑰匙鎖上,“最重要是你。真不錯啊,才回來半年,棋院就給你頒獎了。像‘最佳棋士’這種獎,一般人還真沒法領,是頒發給塔矢名人這種棋士的。”
“我也想不到。現代人對我真好。”佐為微微一笑。
光跑去馬路上,看着來往的車輛,嘈雜的鳴笛聲不斷,“你等等啊,我先打個車。”
“快去快去!”佐為在電話裡催促。
幸好從光的公寓去日本棋院的路不遠,平日光和佐為都是從公寓走過去的。
這會兒,光攔截一輛出租車,說句“日本棋院會館”。
聽到光順利坐上出租車的聲音,佐為也松一口氣。
光還在說:“不過,你的第三場定段賽還沒比完,棋院這麼快就給你頒證書了。今年,不,史上隻有你才會得到這種待遇吧。”
光有種感覺,任何的規則,對于佐為來說,都不是規則。在佐為面前,所有的教條都是流動的、可以修改的,甚至可以被創造的。
佐為說:“是呢,我也有跟理事說流程還沒走完,他回複我,現在還不知道第三場定段賽桑原老師會定下什麼日子,畢竟七番賽後,對方還需要一段時間休養。所以,與其把‘名譽九段’的新入段證書延遲到明年再發,幹脆就在今年秋冬的儀式上先頒給我,省得讓我再等一年才拿到。”
光也覺得棋院這麼安排挺周到,至少有考慮到佐為和光,還有sai的棋迷迫切的心情。
“對了,北海道那邊,本因坊戰賽況怎麼樣?”光又問。
“現在正在進行。在我看來,小亮稍占上風,桑原老師正在長考,所以我才有時間給你打電話。”佐為簡單地說,“相信你見到棋譜會有自己的判斷。”
光的心往下一沉,覺得像被佐為用折扇敲了一記似的。
“塔矢占上風?”光的語氣微妙,昨晚那種複雜的心理活動又回來了。
塔矢亮離頭銜就隻有一步之遙,隻要踮起腳尖,伸手就能碰到星辰般的本因坊頭銜了。
短短在出租車上的五分鐘好像被拉長了。光看着窗外流逝的風景,說不出話來。
“小光……”佐為好像知道光的心情,喊他一聲,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佐為沒有說别的話。
這時候出租車在棋院門口的斜坡停下來。“我先過去參加儀式了,晚點找你。”光對佐為說完就挂上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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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過去儀式會場的時候,果然在進行優秀棋士證書頒獎儀式。光的心髒砰砰直跳,他還在想着亮的棋局。
寫着“賞授儀式”全稱的橫幅下面,麥克風的聲音響亮,被點到名的職業棋士們都上台領獎。
和谷和伊角很明顯在等光,兩人都穿西裝,不時朝門口張望,一看到光打開門沖進來就揮手。
光撥開人群向和谷和伊角趕過來。因為時間很趕的緣故,光的深藍色西裝都不太整齊,領帶也松掉了,額頭上也有汗水。
“進藤光!你怎麼來得這麼晚!你有‘連勝最多棋士’的獎項哎!該死,為什麼要我替你記住這些啊?”和谷一見到光就嚷道。
伊角示意光領帶的位置,光連忙摘下來重新系上。
不過光不太擅長這個,伊角看光胡亂弄一通後看不過去了,就伸出手來:“我來幫你。”像大哥哥一樣替光給領帶打結。
“謝謝你,伊角。”光感激地說。
光一直擔心伊角會因為輸給自己、被自己淘汰出王座戰循環賽而不高興,但現在看來,好像并沒有。兩人的關系還是這麼融洽。
“和谷、伊角,你們都得獎了嗎?”光問。
“我跟和谷都有‘進步獎’,”伊角謙遜道,“當然,跟藤原老師比起來,這不算什麼……”
“話也不能這樣說,佐為有佐為的成就,咱們也有咱們的。”光揚起折扇,像在宣告什麼一樣地說。
和谷和伊角都有點吃驚地看着光。
“你們怎麼這樣看着我?”光奇怪地問。
“從北海道回來、在前面那一場和伊角的棋賽結束後,你的狀态好像回來了,那個無所畏懼的進藤……“和谷看着光若有所思地說。
光笑了:“我一直都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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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台上的主持人就說:“祝賀藤原佐為棋士,我們都熟悉的sai,榮獲日本棋院‘最佳棋士’和‘名譽九段’證書。因為藤原老師在北海道的緣故,由他的學生進藤三段代領。”
掌聲如雷鳴,光渾身一個激靈,走上台去。
從理事手裡接過要給佐為的證書,光感到沉甸甸的。
“還有進藤三段本人的獎項,連勝最多和對局最多獎,為我們彰顯了少年的天賦和向上的精神——”
……
亮和緒方也獲了獎,由塔矢門下的一位長輩大橋七段代領。
光拿着一疊證書下台。他心想,要把證書都裝裱起來,挂在牆上當最好的紀念品。
這是我們的圍棋,我和佐為的熱血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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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和谷和伊角都去祝賀今年新晉的職業棋士——阿福和奈濑,還有一名外來棋士。
阿福和奈濑都說,他們的進步,佐為的鼓勵和指導也有很大功勞。光說好今晚要和他們出去聚餐。
“嗨,進藤,藤原老師和你都獲獎啦!名至實歸,名至實歸。”大腹便便的倉田過來祝賀光,他手裡也有證書,“一段時間沒見到藤原老師,我還真想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