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七
光最近有發現自己的一個特點,那就是在棋院的時候會很熱血,和高手對局,向亮宣戰,樂此不疲的。
可是當自己一個人回到家,又會在想,明天遇到強大的對手怎麼辦,為什麼佐為還在外面下棋沒回家……
而光和佐為所在的職場:日本棋院,好像就是那個小孩和成人的分界線。一離開棋院,光就下意識尋找着佐為的身影。
找不到佐為時,就去亮的圍棋會所對局,反正亮也會和我一起在思考着佐為的評語……
也就是說,現在多了塔矢亮在陪我承擔,這種面對佐為時的心情的重量。
可是,面對佐為呢?
是因為我現在從家裡面獨立出來了,沒有了家,和佐為一起就意味着回家嗎?光有思考過。
就像是晨昏交接時,太陽的最後一縷光芒消失的時候,望着天幕上千年不變的圓月,光就會感覺到一種孩子氣的孤獨。
光第N次看着自己的手機。
佐為今天忙得根本沒回複自己的手機信息。除了剛下飛機發來的那兩條信息,更是一點音訊也沒有。
光估計佐為是和中國的棋手們下得太高興了,又或者他們一起去天壇公園看琉璃燈展了。因為光在電視上,就已經看到佐為坐在中國棋院裡和一衆高手們專注下棋了。
像這種時候又來了,佐為過于受歡迎,心中感受到的這種孤獨。
***
棋院附近的便利店。光和亮兩個人坐在裡面。
“我晚上和父母親通電話,今晚不去會所了。明天再和你複盤吧,剛好阿含桐山杯和富士通杯預選賽的第一局都下完了,肯定有許多可以讨論的,明天跟你在會所裡留得久一點。”
這天離開棋院時,亮對光說。兩個人到便利店簡單吃了點快餐墊肚子當晚飯。
晚霞映亮他們的輪廓,把兩個少年颀長的身影投落在地闆上,拉得長長的,像在彼此依靠。
光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有三秒鐘沒說話,亮又問:“進藤?”
光擡眼,點點頭,“沒問題,我也發個郵件給佐為,看看他晚上在中國會不會上線。”
亮居然問:“你……真的沒問題?”
“當然。”光在想着亮該不會是故意的吧,連語氣又變得不友好了,“難道連你也像棋院裡那些大人似的,覺得我在事事依賴着佐為,沒有佐為一個人比不了棋賽了?”
光那一刻在想,要是亮也這麼說,光就要罵死他。
“你誤會了,我不是在說你和藤原老師。”亮忙說,“我隻是想起了我父親和緒方以前準備國内預選賽的時候。他們壓力都很大。緒方先生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都有。真的坐上了國際賽場,反而沒有像這個時候一樣壓力這麼大。”
“是嗎,他們不是都身經百戰了。”光意外地說,亮很少對光說起家人師兄的私事,“他們打富士通杯時,也害怕在預賽時被一局淘汰?”
“嗯,歸根結底,這種國際棋賽的出賽資格……”亮握緊手裡的咖啡杯,“大家太想要,也太恐懼得不到了。”
光其實很喜歡這種時候,和亮一起談談面對棋賽的心情,這也從側面證明了他們之間的關系,足夠堅實,足夠坦誠,能夠讓對方有勇氣面對自我。
“嗯,我剛剛在棋院也滿腦子在想,被一柳老師淘汰了怎麼辦。别人肯定馬上就忘了,但是我自己嘛,要是被淘汰出去了,我會難受死。我跟佐為說過,這種國際棋賽的預選賽,就像當年考職業棋士那樣。”光說。
是有這種感覺,考職業棋士的時候……亮在想。不過,亮當時對自己有信心,并不是像現在這樣命懸一線的。
亮難得地真誠道:“像這種國際棋賽,我也很難擺正自己的心态。”
看得出來啦,最近你就像吃了炸藥那樣。光在想。
光又問,“來,塔矢,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凡事來想想最好的結果,和最壞的結果,讓自己有個預期。最好的結果當然是我們倆都出線了。最壞的結果是,被那些九段高手淘汰,丢了名額,到時候,你會怎麼樣?”
亮長久地沉默,最後還是選擇真實:“我會對自己很失望。你?”
“我剛才說了我會難受死,”光想了想,說,“也會覺得很遺憾,沒辦法和佐為一起出賽吧。”
“我知道。”亮說,注視着光的眼裡掠過關切,“一想到藤原老師,你的圍棋裡就背負了很多。而你現在又沒辦法和他本人談談。所以我才問你,真的沒問題嗎。我不是說你有問題的意思,或許,我自己也是畏懼的。”
原來是這樣。
如果自己不花點時間聽亮說話,不會知道亮問出這個問題背後有這麼多豐富細緻的思考在。
這一刻,光心裡是感激亮的,全身都漫起暖意,就像此刻照亮了馬路的橘黃色的路燈那樣。
原來,承認自己是畏懼的,并不丢臉。
“我沒問題。相信你也是。”光說,堅定地看着亮,“我們倆都會度過這次難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