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閱曆廣,眼光毒辣,看得出這小丫頭靈根不錯,是個修行的好苗子。可神奇的是,她居然小小年紀,就能想出那許多花樣,讓村裡人都念她的好。說來,他也十分好奇——聽村裡人話裡的意思,菩薩托夢教會這小丫頭那些花樣。秋葉道人認為,無論是制冰還是做蠟燭,都是道家煉丹手段的衍伸,不知哪個秃驢竟偷了道家的手段忽悠小孩子?呸,真不要臉!
那廂,老道士在神遊太虛。
這廂,雲端也在百般思量,猶豫不決。
她太想離開三家村了。她頂着雲妹的身份在這裡生活了三年,親睹村民的日子是如何的封閉遲緩,也深刻體會到愚昧的思想對人們的束縛和壓迫。而讓她無法接受的是,這裡的人,面對這些束縛和壓迫,非但不覺着不公,不知道反抗,反而逆來順受地認為“世道就是如此”。
他們說,“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的,你咋就不能這麼過?”他們說,“你娃還沒成人呢,就想上天?”
他們生活在蠶繭一樣的逼仄空間裡,忍受着貧窮和艱辛,呼吸着渾濁憋悶的空氣,卻從未有人想過把繭房捅個洞,更勿論沖出繭房。而最可怕的是,他們自覺自願地接受這樣的生活,并強令他們的子孫後代也繼續這樣的生活。他們的心越活越窄,眼睛隻能看到鼻尖下面的那點兒地方。
最初,雲端也是滿腹怨氣。可三年後,她的心态平和了許多。這并非是她自甘“和光同塵”,而是,她必須活着。楊村長始終支持她,石奶奶聽了她的勸二話不說就清了菜園種菊花。這些都是她暫時放下怨怼投身現實的原因。
現實對她的努力,給予了相應的回報。然,這樣的回報,距離她真正想要得到的,還差得很遠。她知道,再過四五年,不,說不定再過三年,叔嬸就會給她訂親。而她,卻毫無置喙的餘地。或許,她會獲得一門令旁人羨慕不已的“好親事”——可能是村裡的富戶,甚至是四方鎮上的人家。然後,就會從“雲妹”搖身一變,變成“某某家的”“誰誰誰的女人”,将來,還會變成“娃他娘”。自始至終,她都不會有屬于自己的名字——就如現在,“雲妹”這個名字,就跟“楊家妮子”“石家閨女”一樣,隻是個“雲家妹子”的簡稱。雲妹的爹娘從來沒給她起過名字。三家村的女娃都是如此,“大丫頭”“二妮子”——她們從生到死,無論身份如何改變,都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名字,一生都依附于不同的男人——從冠父姓到冠夫姓。
雲端不能想象自己一輩子都摸不到書的情形。文盲,可以通過讀書而開竅。可心盲了,人還有什麼活頭?可是,她也清楚地曉得,在三家村,讀書就跟天邊的雲,是個永遠難以觸及的奢望。她假托菩薩之名。而令她哭笑不得的是,村裡人對她的托假之言,竟然毫不懷疑。這令她在暗舒一口氣的同時,亦心生悲哀。
念及此,她閉了閉眼,雙唇緊緊一抿,“噗通”跪下,“我願拜您為師!請師父收下弟子!”
——豁出去了!賭一把罷!就算他是個老騙子,她也想要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身後的人都驚呆了。
楊村長一個箭步竄過來,抓起雲端的肩膀就要拎起來,“雲妹,你可不能去啊!”
“為啥我不能去?”
楊村長眨巴眨巴眼,好一會兒,方咽了口幹巴巴的唾沫,支吾道:“你要拜,也該拜菩薩啊——那法子,不是菩薩托夢給你的麼?”
雲端“噗嗤”樂了,大聲道:“天下修行是一家,拜菩薩與拜道士沒什麼區别。不過,我不想剃光頭,所以還是做道姑罷!”
楊村長被雲端怼得半晌兒說不出話來,目睹了這一切的秋葉道人憋笑都快憋出内傷了。
臨行前,雲端将烏桕子制蠟的法子教給村民,換得了村民一緻的惋惜和送别。走出村口時,雲端終究沒忍住,還是說了那句她憋了三年的話:“村長爺爺,還是要讓娃子們讀書啊!”
楊村長一怔,讪讪地問:“這......也是菩薩托夢說的?”
雲端無奈地苦笑了一下,不再言語。
老道士一手拉着小小的雲端。很快,幾步之後,他們的身影便消失在道路盡頭。
“雲妹,‘天下修行是一家’,這話是誰教你的?為師告訴你啊,拜菩薩和拜道士,區别大了去了,可不能亂拜啊!”
“師父,您别再叫我雲妹了。我有名字。”
“哦?什麼名字?”
“雲端。端莊的端。”
“哈哈,你哪點兒‘端莊’了?對了,你不是不識字麼?還有,你那些法子,真是菩薩托夢教你的?”
“師父您不是神仙麼?神仙不該什麼都曉得麼?”
“呃——你這逆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