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于許道友而言,這輩子都不曾如此狼狽過——
整個腦袋被團團蛛絲裹得如蠶繭般,白晃晃,圓滾滾,在日頭下反射出乳白的光澤。雲端手忙腳亂地拖着他一路疾馳,直竄出去三四裡外,方停下腳步。
那蛛絲極細極韌,自打粘上了許道友,便如無比癡心的小娘子,任怎樣解,都從身上扒不下來。雲端還想再努力一把,反倒差點兒讓蛛絲黏上自己。
她瞅着許道友那又白又圓的腦袋,正在發愁,卻聽見蠶繭裡傳出幽幽的歎息:“雲道友,麻煩你站遠點兒。”
雲端一怔,随即倒退幾步。
“再遠點兒。”
“再遠點兒。”
直至退到十幾丈外的一棵大樹後,便聽得“咯咯”兩聲之後,蠶繭如氣球般突然暴脹,轉瞬間便大如桌面。原本乳白色的蠶繭逐漸呈半透明,表面微微起伏,仿佛活了般。雲端正在詫異,便見碩大的蠶繭劇烈收縮了幾下,一聲震耳欲聾的“砰”後,伴随着四濺的水花,竟裂開了!
她趕緊縮在樹幹後,隻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張望。隻見許道友周遭數丈,一片狼藉。樹上、地上,無不是濕漉漉的斑斑水漬,夾雜着斷斷續續的白色蛛絲——此刻,蛛絲寸寸斷裂,無力地癱軟在水漬中,如打死的長蟲,再無先前糾纏的兇勁。
許道友摸了摸頭臉,又嫌棄地抖了抖挂着蛛絲的衣衫,羞赧地沖着雲端微微一笑:“……還請雲道友背過身去……”
待得雲端再轉回頭來,許道友已經是煥然一新,從頭上的玉冠到腳下的雲履,都大變模樣。
雲端瞧着,好生無語。
許道友謝過雲端後,卻并不多做解釋。雲端克制住好奇心,也不多問——修行者各有獨門手段,兩人的交情還沒到那程度。隻是,她越發懷疑許道友是個金魚精——論起吐泡泡的手段,誰出其右?
小半日後,他們與隊伍裡的其它人遇上。七人的小隊,現今已有五人,倒是另外兩人不知身在何方。陳道友蔔算了幾次,都算不出其方位,隻曉得這兩人目前安全無虞。
幾人在山中循路而行,直至天色漸暗,才望見一抹白煙自遠處袅袅升起。他們加快腳步而去。翻過一道山梁,便見梁下山谷間有農舍四五間,周遭綠蔭連綿,隐隐伴着雞鳴犬吠。
仿佛一處世外桃源。
他們走近一處小院,院門半敞,屋頂的煙囪飄着炊煙。正在張望之際,便聞“吱呀”一聲,有人從屋裡推門而出。婦人約莫三十許,容貌敦厚,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她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是遠來的客人麼?未知客人從哪裡來?”
院籬外的幾人對視之後,韓道友拱手含糊道:“我等從山外來,想與娘子打聽個事兒。”
婦人走到院中,将手中簸箕擱在石台上,招手道:“既是山外的遠客,必是走累了。請先進來喝杯熱茶罷!”又回頭沖着屋裡喊:“二娃——二娃,去喊你爹,有山外的遠客來了。”
她熱情地招呼着,可衆人卻腳下一動不動——開什麼玩笑?這裡可是在秘境中,是在一副奇怪的巨畫裡。眼前一切,無論是屋舍,還是婦人,定然都是畫中之物。縱然怎麼看都與真實的俗世間并無不同,可誰敢冒這個險呢?
尤其是——雲端輕輕扯了一下韓道友的袖袍,嘴皮無聲地動了動。
婦人繼續熱情地請客人進來喝茶。她甚至走近籬門,似乎想要将站得最近的陳道友拉進院裡。陳道友飛快地側身一躲,禮貌地拱手道:“多謝娘子好意。隻是我等着急趕路,就不必打擾娘子了。隻煩請娘子指個入山的路——”
“不急不急。我男人很快就回來,讓他給你們帶路,保準兒不耽誤事兒。”
“啊?不不不……”
正糾纏間,便見一男子從另一條小路急匆匆地大步跑來。他擡着頭,視線從院外諸人面上一一掃過,眼底流露出一絲失望。
男人與婦人對視一瞬後,婦人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淡了三分。
“真不進來坐坐啦?啊,那也行……那,你們就忙去罷……”婦人轉身回去,捧起石台上的簸箕,“當家的,給他們指個路。”
“不不不,多謝娘子,不必了,不必了!”韓道友一把扯住面露不解之色的陳道友,微微搖了搖頭
五人疾步遠離了這片世外桃源。
陳道友猶自忿忿道:“那娘子變臉也變得太快了罷!再說,我也沒說錯什麼呀!發什麼神經?!”
雲端見他還糊塗着,忍不住點撥他:“那家人有問題得很。”
“我知道啊!畫裡嘛,又不是真人,誰會把她當真?可是,也太無禮了!真是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