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後空無一人,年輕男人的身後站着她的父母與無數中年男女,他們憤怒地說着什麼。
鮮花落了滿地,花瓣掩蓋了紅色的婚書,那枚祖母綠戒指被扔到男人身上,随後落到地上,成為殘花中的一片綠葉。
退掉婚約,麻煩接踵而來。
女人不再身穿錦衣華服,她衣着樸素,房間淩亂,面容憔悴。她癱在椅子上,昏黃的燈光包裹着她。
一邊是山一樣高的資料報告,一邊孤零零地放着一份處罰書,上面說她多次工作分神導緻損失,故而行政予以處罰。
手機不斷震動,但她沒有接,來電顯示是:爸爸
桌子電腦屏幕上貼着一張便利貼,上面寫着:按時吃藥,早點睡覺。——陳革
下一幅竟然是拼在一起的九宮格圖,整個長廊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一幅組合情景畫。
第一張是工人如火如荼地工作,身穿研究服的女人一手拿着藍色的文件夾,另一隻手掐着儀表,時刻觀察。
第二張圖中,她突然接到了一個急促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約她即刻前往基地外,有重要事宜需緊急面談。
第三張圖,她把儀表交給工人,急匆匆地趕赴基地之外。
第四張圖,工人們閑散地互相調笑,将儀表放在了一邊台架上,沒有人注意到,儀表的指針忽然急速波動,從白底區域滑向紅底區域。
第五張圖,休息完的工人繼續工作,一個工人和旁人說着什麼,忽然他擡手,金屬表帶擦到鋼制的管道,濺出火花,然後——
第六張圖,基地的上空,一朵白色的蘑菇雲緩緩升起,緊接着,一系列爆炸如同猩紅的花朵,在蘑菇雲的映襯下綻放。
第七張圖,爆炸氣流向四周急速擴散,地塊震蕩,建築崩塌,穿着研究服的女人與基地外的其他人一同躲進附近的防護設施中緊急避險。
第八張圖,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監控中的畫面,不斷地搖頭後退,拒絕接受現實。最後她踩到了工具,一個踉跄摔倒在地,她抱着頭痛哭,長期的壓抑在面對陡然降臨的災難時,全都化作苦楚的眼淚,來祭奠她随着災厄到來而被徹底摧毀的人生。
第九張圖,受難者的家屬打着橫幅在總部外面集結,他們悲憤的淚水與通紅的臉就此定格,此情此景已經無需多言。
九宮格結束,長廊已經走到盡頭,在她面前的,隻有最後一幅畫。
冰冷的藍色,深藍與淺藍交織,那是一個孤寂、空曠、寒冷的房間,一截繩子懸在房梁上,繩子繃得筆直,并且在輕微地左右晃動,木質的房梁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盡管畫面中沒有展現出來,但從繩子的狀态就可以推斷出,下面吊着重物。
一張紙飄出畫面外,落到地上。
小語無知無覺地踩着紙走了過去,一路跟在後面的小魚飛快地跑過去撿起來,甩掉上面的膿水。
還好還好,還能看清字迹——
【給秋語: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帶着所有遺憾與罪孽,釋然地離去。感謝你近期為我這個老頭四處奔波,辛苦了,但從今天起,你可以輕松一些了。
沒有人逼迫我,是我自己選擇了這個結局。
領走之際,往昔種種在頭腦中掠過,我回想起我們初次見面時,你曾對我說,這個項目無法成功。事實證明,你是正确的。
你一眼便看到了結局,是我沉浸在固執的幻想中,以為靠我一己之力就可以改變一切,直到面對結局時,才如夢方醒,追悔莫及。
好好活下去,忘掉那個失敗可笑的婚約,你還年輕,未來還很長。我這個固執的老頭,白費了你六年寶貴的光陰,現在我帶走一切,把未來交還給你。
記得按時吃藥,早點休息,少吹風,保持好的心情,你的頭疼會緩解的,一切都會變好。
——你的導師陳革】
小魚看完最後一個字,難以言喻的苦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緊緊擠壓着他的心髒,仿佛要将它壓碎、捏緊,最終,痛楚凝成一滴淚,悄然滑落。
他茫然地摸着自己的臉。
為什麼,他要流淚?
未婚夫不是他,按理說,他應該感到高興,畢竟這是一個好消息。然而……然而……
看着如此痛苦的她,他不知道為何也感受到了巨大的、足以摧毀他自身的痛苦。
走廊盡頭的小語似乎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地跪倒在地。彩色的世界慢慢地消失,畫作逐漸失去生機,變回原來的樣子。
在她身後,那對漆黑而怪異的物體動了,折疊的骨骼張狂地展開。直到此時,小魚才意識到,那是一對翅膀——一對腐爛的、沒有羽毛覆蓋、僅由幹枯的皮膚組織和腐肉構成的巨大翅膀。
她痛苦地蜷縮起來,淚水如細小的河流般,從她的眼中湧出,流淌進他的眼裡,滲入他苦澀的心中。
男孩似乎想起了什麼,似乎又什麼都沒有想起來,那種肌肉記憶又出現了,他沖上去抱住了女孩,任由炙熱的黑色灼傷皮膚。他在這一刻感覺到了虛妄而莫名的幸福,仿佛與她共感痛苦,是一件值得歡悅的事。
他捧起她的臉頰,小心而輕柔地為她擦拭淚水:“忘記吧,忘記吧,抹除記憶,一切歸零……直到你的心強大到,能夠再次承載一切。”
女孩瞪大了眼睛,微褐的眼瞳劇烈顫抖,不知道是驚訝于他為什麼在這裡,還是已經痛苦到隻能做出這個表情了。
随後,空間再度碎裂、重組。這次,他們一同落入了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