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那輛有着漆黑簾幕的馬車從清風樓門口駛離，所過之處，路上衆人盡皆退避。

薛憐心并不在意路上行人的态度，她拿出剛剛從蔣月岚那裡得到的地契，再次細細看着。

陵陽南郊的那片荷塘，她終于是拿到了。雖然繞了一大圈，但是成功讓這片荷塘冠上了蔣月岚的名字。

畢竟有些事，不适合跟她薛憐心扯上關系。

“小姐，鋪子裡好像出事了！”

阿碧透過馬車上的窗簾看到錦繡莊門口擠滿了人，但那些人并不像是來做生意，反而更像是來砸場子的。

薛憐心再次把地契收好，待馬車停穩，阿碧拿着傘先下了車。待阿碧把傘撐好後，薛憐心才從馬車上下來，走入那把漆黑絹傘之下。

見薛憐心走來，錦繡莊門口的衆人全都自行退開，整整齊齊地讓了一條路出來。

錦繡莊内，羅鴻飛坐在大堂喝茶，身邊站着羅景元。段玉書被五花大綁，被迫跪在羅鴻飛面前。

看着羅鴻飛那個樣子，薛憐心就知道這又是他搞出來的好事。

羅鴻飛此時的神情，跟當日讓那位名伎若芸來冒認“薛憐心”之時一模一樣。

薛憐心走到錦繡莊大堂裡，看了看羅鴻飛和羅景元，又看了看跪着的段玉書，再看了看被翻得一塌糊塗的布匹貨物，已經大緻能猜到這裡發生過什麼了。

“老闆……”

跪着的段玉書看到了記憶中的那雙赤紅繡鞋出現在自己身邊，仰頭便看見了薛憐心。薛憐心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烏黑雙眸猶如暗夜，又似深淵，平靜無波。

段玉書把準備了半天的腹稿全部咽了回去，等着看薛憐心如何處理眼前的境況。

“阿碧，松綁。”

薛憐心走到大堂裡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阿碧收了傘，傘尖在段玉書身上劃過，捆住段玉書的粗麻繩就瞬間全部斷開。

阿碧給段玉書松綁之時，羅鴻飛瞬間變了臉色，想要出聲阻止。但是想起曾經因為這把傘摔了個狗吃屎的經曆，他到底還是沒敢立刻行動，乖乖等着阿碧收了傘回到薛憐心身邊之後才敢開口。

“憐心啊，本來舅舅我是不該管你錦繡莊的事，但是這次我是為了我們薛家，不得不清理門戶。”羅鴻飛這次學了乖，不僅放低了姿态，甚至還擠出來了個難看的笑臉。

見薛憐心沒有接自己的話頭，甚至連點反應都沒有，羅鴻飛隻能接着唱獨角戲。

“這個段玉書來路不明，行為不端。不但以次充好，把不知道哪裡搞來的次貨當做我們錦繡莊的貨來賣，還偷我們錦繡莊的銀兩！”

薛憐心側頭看了看站在自己身邊的段玉書。

段玉書連忙解釋道：“老闆，我……”

“行了，都散了吧。”薛憐心打斷了段玉書的話，“鬧成這個樣子，丢的是我們錦繡莊的臉。”薛憐心說這話的時候，看着的是羅鴻飛。

“那他……”羅鴻飛沒看懂薛憐心的意思，還在不依不饒。

“阿碧，收拾東西趕他走。”

“是，小姐。”

“老闆，可是我……”段玉書還要說什麼，但是被阿碧拉住，直接推上了門口那輛挂着漆黑簾幕的馬車。

“錦繡莊掌櫃的位置我會安排其他人來做，此事就到此為止，以後不要讓我聽見任何有關這件事的風言風語。”薛憐心環視四周，是錦繡莊的夥計和圍觀在外的路人紛紛噤聲。

“二位早日回去休息吧，錦繡莊還要做生意。”

看薛憐心隻差直接送客，而且也當着所有人的面說要趕走段玉書，羅鴻飛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什麼留下的借口，隻帶着羅景元匆匆離開了。

見羅家父子離開，薛憐心吩咐夥計們先關了鋪子，等收拾好一片狼藉的大廳再離開。

薛憐心自己則是上了那輛挂着漆黑簾幕的馬車，車輪緩緩轉動，在路人的注視下再次離開。

馬車上，薛憐心隔着窗簾看着外面的行人。段玉書拿不準薛憐心的心思，幾次猶豫後才終于鼓起勇氣開口。

“老闆，今天的事情真的與我無關。”

“你既已不是錦繡莊的掌櫃，我自然也并非你的老闆。”

薛憐心一句話讓段玉書的心涼了半截。

“那我該如何喚你？薛小姐？還是薛姑娘？”段玉書試探性地問道。

“你可喚我憐心。”薛憐心的目光終于落在了段玉書的身上，“你我之間的關系已變，我另有要事相商。”

“所以……你信我？”薛憐心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段玉書猝不及防。

“當然，我從始至終都沒有懷疑過你。”

薛憐心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太清楚羅鴻飛這個人。

愚蠢，自負，總是做一些自以為聰明的事情，但卻又做不完整。

比如這次，那些站在外面圍觀的人所穿衣物大多質地粗糙，且衣衫上還有天長日久以來都一直沒能洗幹淨的頑固污漬。另外人群中多青壯男性，露在袖子外面的雙手以及胳膊上都有相似的老繭，一看就是勞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