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之昕停下腳步，扭頭看向蘇沐，思索自己要不要答應這個提議。他的上一頓還是在大理解決的，從飛機落地到現在，差不多六七個小時的時間，他确實覺得有些餓了。

可和蘇沐單獨去吃飯……不知為何，他感到一股莫名的緊張。

顧之昕的目光在蘇沐身上停留了很久，這期間蘇沐也沒催他回答，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看着對方。又過了半晌，顧之昕心裡的兩個小人終于打完了架，他聽從勝利的那方點頭答：“好。”

正好他欠蘇沐一頓飯，今天便把這份情還了吧！

吃飯的地方是蘇沐定的，顧之昕跟着他拐進一條窄巷，穿過煙火氣的弄堂，又拐了兩個彎，最終在一座小院門前停下腳步。

顧之昕注視着面前那殘敗的大門，問出自己的疑惑：“這裡可以吃飯嗎？”

“可以呀！”蘇沐朝他笑了下，擡手推開大門道：“這裡不僅可以吃飯，味道還非常不錯。”

大門打開，入眼是一個破舊但非常溫馨的小院。小院中央擺放着六張四人桌，其中有四張坐了人，他們一邊閑聊一邊喝酒撸串，還有位五十出頭的婦人穿梭于他們中間上菜拿酒，氣氛好不熱鬧。

聽見開門聲，站在人群中的婦人回頭看向他們。等看清來人是蘇沐後，那人露出欣喜的笑容，用很熟稔的口吻打招呼：“侬那來啦，快進來坐。”

劉姨以為來的是三人，結果看見蘇沐往旁挪了一步打趣道：“今天沒有和楠楠他們一起，我帶的是另外一位朋友，劉姨您歡迎不？”

劉姨怔愣一秒，她沒見過這副模樣的蘇沐，之前他們來，蘇沐一直都是成熟穩重的形象，很少有這樣孩子氣的時候，她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不過她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很快便反應過來這應該是對蘇沐很重要的朋友，所以蘇沐才這般，于是很熱情地說：“歡迎歡迎，小蘇的朋友沒有不歡迎的。”

蘇沐的朋友，還生得這般好看，一看就是位明星。劉姨沒多問，安排兩人在安靜點的角落坐下，把菜單遞給顧之昕問：“侬想吃什麼就點什麼，我讓他叔給你們好好烤。”

顧之昕接過菜單道：“謝謝。”

劉姨還想說些什麼，但不遠處有人喊她加菜，她隻好放棄，匆匆對兩人說了句：“小蘇他們經常來，你有什麼都可以問他，點好之後你們喊我就可以了。”

劉姨離開後，顧之昕看了幾眼菜單，把菜單遞給蘇沐道：“我不太會點菜，你來吧。”

蘇沐也沒客氣地拿過菜單問：“行，你有什麼忌口嗎？”

“沒什麼忌口。”顧之昕答：“别加香菜，不要太辣就可以了。”

蘇沐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角往上微揚道：“好。”

蘇沐選定幾樣他和隊友吃過後一緻好評的菜，又選出幾樣他覺得不錯，但另外兩人有争議，或是另外兩人覺得不錯，他覺得一般的菜品和顧之昕商議。倆人探讨了一會兒，敲定出夠他們吃的分量後，蘇沐喊來劉嬸，把菜單遞還給她。

劉姨看了眼他們點的菜，對着蘇沐誇贊：“還是小蘇會點菜，這些都是我們這邊最受歡迎的菜，侬今天有口福了。”

顧之昕和蘇沐對視了一眼，擡頭望着劉姨笑道：“謝謝。”

“侬個孩子太有禮貌了。”劉姨含笑着回應他：“侬要不要和點什麼？”

顧之昕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蘇沐身上，蘇沐在心底暗爽了一秒，提議問：“啤酒可以嗎？”

顧之昕看了下四周，思索了兩秒點頭：“好。”

他酒量一般，也很少喝酒，但一瓶啤酒應該沒什麼問題。

“好的。”劉姨轉身對牆角的男孩大喊：“軒軒，給這邊桌的兩位哥哥拿兩瓶啤酒來。”

男孩遲疑了兩秒，似乎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他心無旁骛地跑向放酒的角落，從裡面拿出兩瓶酒跑來放他們桌上，然後一動不動地看着顧之昕。

顧之昕沒明白他的意思，想扭頭向蘇沐求助時，聽見劉姨開口：“軒軒，這不是楠楠哥哥，這位哥哥今天第一次來，沒有糖。”

顧之昕在這番話裡露出愧色，他剛想開口道歉，手心突然被對面的人塞入一些東西。他攤開手心，低頭一看，竟是兩顆糖。

原來他們在路過巷子口的小商店時，蘇沐說要去買點東西，是買這兩顆糖。

顧之昕把糖遞給男孩，男孩從他手心抓起糖準備離開時，劉姨喊住他說：“軒軒，收了哥哥的糖要說什麼？”

被叫住的男孩臉上多了一些厭煩，又在媽媽的注視下不情不願說了聲“謝謝”。顧之昕沒在意他的不耐煩，并且柔聲回應他：“應該是我謝謝你，謝謝你幫我們拿……”

男孩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跑遠，劉姨收回随他遠去的視線無奈道：“不好意思，這孩子太不懂事了，也讓你們破費了。”

“沒事。”顧之昕輕聲說。

劉姨和他們又确認了一下菜品的口味，随後往廚房走去。等她走遠，顧之昕對蘇沐說：“謝謝，要不是你剛剛的糖，我都不知該怎麼辦了。”

“應該的。”蘇沐道：“這裡是我帶你來的，而且他有這習慣，也是範俊楠給養成的。我們之前來，每次範俊楠都會給他帶糖，久而久之他成了習慣，隻要看見我們，給我們拿酒，就會等着我們給糖。”

“你們經常來嘛？”在等菜期間，顧之昕盡量找着話題與蘇沐閑聊。

蘇沐點點頭：“算是吧，我們在回國那一年，因為訓練任務比較重，每次訓練到深夜就會來這邊吃一頓了再回去，也是在那個時候和劉姨一家熟悉。”

“哦。”顧之昕聽完視線又落在牆角的男孩身上，他帶着幾分疑惑問：“那孩子……”

他話沒說完，但蘇沐明白他的意思，目光一同看過去解釋：“小時候發高燒救治不及時導緻的。劉姨老家是貴州山區那邊的，那時候山裡條件差，劉姨老兩口為了讓孩子過得好一點，就把孩子留家裡給爺爺奶奶照顧，自己來上海打工。”

“山裡面除了窮，醫療條件和環境也差。在軒軒六歲那年，有天夜裡發高燒，爺爺奶奶覺得麻煩，就沒送去醫院，用老一輩的方式來處理退燒，結果到第二天，燒還是退，爺爺奶奶便送去那邊的小診所打針。可這針一連打了五天，也沒有什麼效果，軒軒的狀态還越來越差，爺爺奶奶意識到不對就聯系劉姨，等劉姨和叔趕回家，送軒軒到縣裡醫院檢查時，已經錯過了最佳救治時間，軒軒就成這樣了。”

“我聽劉姨說，軒軒在沒出事之前，是個非常聰明可愛的小男孩，每年過年回去，會跟在她和叔後面爸爸媽媽的叫，每次外出也會對他們說‘爸爸媽媽不要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和姐姐的’。軒軒上面還有個姐姐，現在在複旦讀研，自從出了這事，老兩口就帶着孩子們一起來上海，用所有的積蓄開下這家燒烤店。”

蘇沐把落在軒軒身上的目光轉移到劉姨身上繼續說：“劉姨經常和我們說，她和叔現在還能賺點錢，就養着軒軒，當給這個孩子贖罪了，等百年之後，兩人就把軒軒一起帶走，不給閨女添麻煩。”

故事聽完，顧之昕沉默了許久都沒有再出聲。故事的開頭是父母想為子女過上更好的生活背井離鄉，可故事的結尾卻是兩人為自己缺席而導緻的悲劇贖罪一生。

見氣氛太過壓抑，蘇沐打開一瓶酒，給自己和顧之昕各倒上一杯問：“是不是覺得他們很慘？”

顧之昕端起酒杯喝下一口點了點頭。

“但劉姨從不覺得自己慘。”蘇沐放下酒瓶，“她常和我們說，生活就是這樣的，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那就直面好了，如果一直沉浸在過去的痛苦和懊悔中，永遠都走不出來，那才是真的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