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嘛,修為都暴露了,交戰已在所難免,可不至少得讓嘴先痛快痛快?
一場混戰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開始了。靈力交鋒,激撞出的犀銳殺伐之氣,一點都不輸真實的刀光劍影。
李慕兒一聲不吭,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瞻前顧後、小心翼翼地往角落裡退,卻在即将到達心目中的“安全區”時,猛然撞上了那道對此刻的“她”而言,最最不祥的目光。
“李思怡!”李霰雪脫口而出,近乎怒吼,完全不像是見到了心心念念的生死未蔔的“姐姐”,而是在異鄉碰見了一位“挂懷”已久的仇家。
看着她脫離葉紅帶領的緊逼二老的隊伍,将渾身氣場中的敵意轉而指向了自己,李慕兒受一種發自深處的無名力量拉扯,窩囊地愣了一秒又快速退了幾步。
“别怕啊,你在怕什麼呀?不能一下就落了下風——想想,想想她以前什麼時候真正傷害過你?她不敢,她僅僅是隻硬撐起的紙老虎,且你怕的也從來不是她,而是‘頂撞’她的後果,而後果又是什麼呢?不過是打破一層一文不值的假象,打破那虛假脆弱,卻讓你苦苦維護多年的‘和諧’!”李慕兒在心裡絮叨,對“自己”的勸慰不知怎麼,漸漸變成了教訓。
李霰雪似乎是一縱身就來到了她跟前。在認真看清那一月未見的姐姐後,眉眼間閃過幾分詫異,但随即便被嗤笑所取代:“喲,看來出門在外的這些日子,姐姐過得可是潇灑快意啊,面容氣色較以前可盈潤了不少呢~”一邊說,一邊慢慢向她逼近,“真枉費我和母親近來日日為你牽挂擔憂。”
李慕兒擺出根本不屑與她面對面的态度,别過頭,聽完,倏地冷笑一聲:“憂什麼,憂我沒死嗎?哦,實在抱歉,讓姨娘和妹妹失望了,我還活着,而且活得前所未有地,好~”最後一字出口的同時,她擡眼,略含輕蔑地瞥了一下面前似乎已驚呆的那人。
冷不丁地聽見她那一聲笑,李霰雪隻覺後背一涼,直接本能地直起身拉開了與對方的距離,須臾,才緩過神,重新撐起那唯我獨尊的姿态,“你、你說什麼?李思怡,你别不知好歹!”狠狠威脅着,她卻不由自主又退了半步。
面對那突然“出息”,和以往完全判若兩人的姐姐,她是真的害怕——這種恐懼不光源于其本身,還有因此衍生的,對“神靈作祟”的懷疑。
李慕兒乘勝追擊,反客為主,仿着她剛才的嘴臉,悠然邁步向她貼近:“怎麼,看慣了我那唯唯諾諾小心翼翼的窩囊樣兒,如今稍受這,些微‘頂撞’~就唬着啦?”她說着擡手,拇指和小指輕促地對掐了一下。
“我已經不是那顆‘痛不會哭,怒不敢發’的軟柿子了,以前那個前怕招‘不敬母不愛妹”的污名,後怕受父親更大的冷落,無所不顧慮的‘李慕兒’,已經死了!”
李霰雪拼盡全力保持着自己的儀态,然而那繃緊的身子,卻更彰顯了她的無措和惶恐。
她微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李慕兒也根本沒想給她這機會:“對,已經死了,被你們害死的!我已經不是你熟識的那個‘姐姐’,絕不會再受你們擺布。這話給我記牢了,好回去告訴你母親,我那一心為女兒考慮的晚娘——”她說着說着,不禁越逼越近。
聽到那“曲折婉轉”,内涵豐富的“女兒”兩個字,李霰雪感覺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突然崩潰,一股寒意竄過,她失控地擡手一擋。
李慕兒猝不及防(伊依:及防也不可能防住),被那股撲面而來的靈力波彈開,重重撞上了身後的牆。
一陣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湧上咽喉,她喘了口氣,強迫着自己将身體站直,現出執拗的神情,十分輕巧地擦去了嘴角滲出的一點紅色。
李霰雪一驚,神情間浮現的愧疚與擔憂并不摻假,甚至好像還差點上前護她,但隻幾秒,便換回了“正常”的傲慢與嫌厭:“哎呀,我還以為,你得這群隐士相助,他們已用其秘術為你重塑經脈了呢。這一番好生威風~牙尖嘴利的,我當你底氣真那麼足了,呵,不想還是原來那個廢物。”
那短暫如幻覺的一刻,李慕兒明白地看在了眼裡,妹妹臉上那毋庸置疑的真情流露,似乎讓她心底的某樣東西有了一絲轉變。然而那道橫亘在姐妹倆之間十多年的無形壁壘,并不會如此輕易就松動,放任何一方敞開心扉,承認、袒露真實……
清楚地知道,其間累積多年的“仇怨”甚至是習慣,不是這一時半會便可妄圖破解的,她們倆仍舊隻能以“常态”限定的模式相處,一如既往“離心離德”,所以李慕兒幾乎沒有猶豫,還是将“解恨”,當作第一要務。
她勾起嘴角冷哼一聲:“妹妹,你不曉得啊,好多‘廢物’,可都是有大用處的,”一面說,一面整理散亂的幾縷青絲,擡眼直視對方的臉,似好了傷疤忘了疼,再次走上前,強大的氣場重新擺開,較原先有過之而無不及,更添了幾分譏諷,“比如橘皮姜皮西瓜皮,甚至橘肉上的白絡、桃杏的核仁兒,隻要經識材之人得當的炮制、配伍,就能化身治病的良藥~”
“你、你到底想說什麼?!”李霰雪怒喝一聲,看上去好像在用力給自己壯膽。
感受到她欲蓋彌彰的慌亂與畏懼,李慕兒笑笑,湊得更近了:“這些‘廢物’能夠靠修合、調劑,化朽為良,尋得用處安身,獲各自無量價值,可人,就不一樣了。”她臨時起意,又添了幾句“有道理的廢話”,把這番前綴拖得更加冗長。也沒什麼清晰的目的,似乎隻是為了使眼前之人的窘态持續得久一些,好讓自己“欣賞”個過瘾。
“這兒并沒有什麼能夠重塑經脈起死回生的所謂秘術,隻是他們比以前那些‘名醫’高明得多,且他們是真心為我診治,頭上也沒有那些威脅、誘惑,縛着他們的仁心妙手。我如今經脈雖還未痊愈,但已開始修煉,也就半個月吧,你這也看到了,我已經要突破先天二重,他們都說我本身天賦根基不錯——呀,差點忘了,我和你顯擺這事,不成班門弄斧了嘛~”
見她攤手聳肩陰陽怪氣地“自嘲”,李霰雪就像被觸到了逆鱗,眼中升騰起一團怒火,右手恨恨地喚出靈器。
斜眼看着她舉起那把名為吟遊的花色折扇,李慕兒泰然自若,無動于衷,隻在那股略帶真氣威壓的風劈到臉上時,輕輕阖了下眼。
滿帶恨怒地持扇指着她的鼻子,李霰雪的神态卻隐約透出一絲悲哀,“别跟我在這兒兜兜繞繞的!呵,可以修煉了?好大能耐啊。但是不是忘了,你已年近三七(二十一歲),靈根始衰之年,你才學會運真,就算你天資再好,能趕上外面那些雜修都已是老天垂幸。何況你敢确信他們傳授給你的,真是其門内正經功法?”
李慕兒一笑,架勢略收斂了些,使兩人終于不再那麼“親密無間”,但她臉上仍舊挂着輕慢:“是啊,這世上能有誰會真心待我呢?不都盡圍着你這位,在垂髫之年,修為便突破後天境的天才轉嘛。我不用你擔憂,我相信他們會對我傾囊相授。至于最終能到何種境界,能趕上誰?那就看我的造化了,而人在做天在看,隻要我努力,那結果總不會太差。”
到這,話鋒一轉,她的笑容忽然似添上了幾分陰險:“但你,好像就另說了,幼年用丹藥、靈寶堆出來的‘修煉神童’,到了後面,境界突破可要比一般人難得多吧~生長中被催過頭的靈根,之後即便補上再大的力氣,比常人多付百倍的努力,也終究是,廢的。”
她惡狠狠地用氣音強調了最後的關鍵字,說完,心卻裡猛然恢複清醒,被自己剛才的狀态吓了一大跳。
“我天……我都幹了什麼?我感覺剛才那幾十秒,就好像有一股黑暗險惡的力量把我攫住……”她心裡暗自嘟哝,迷惘無措間,不自覺後退了兩步。
伊依疲憊地看了看兩人,随後逃避般側過頭,阖上眼:“是,是那名為仇恨、憤怒的惡魔……”
李霰雪失了神,怔怔看着她,心中的惆怅與悲哀早已無力掩飾,淋漓盡緻地浮現,将她整個人都包裹了。
李慕兒下意識地想補救,卻完全做不出任何行動,更想不到,自己此時的神情,真的急需“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