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卿雲從夢中醒來,他揉着自己的眉頭深深呼吸,晚間的涼風被他吸進肺裡,一時間清醒了許多。
在夢裡他還是個沒有離家的小孩,哥哥還是個大家都稱贊的好孩子,他的家還在京城裡,世界上那些紛繁雜事都還落不進他的眼裡。
他不由得掃視一圈尋找阿蕪的身影。隻見一隻紅毛狐狸蜷在太師椅上睡着,剛才的夢顯然也不關她事了。
楚卿雲将那顆有着母親魂魄的珍珠拿出來,對着月色看了看,然後便歎了口氣,将其放在一邊。
他找出王潇然當時給他那些楚千鶴給師父的回信,在時間較早的那一部分裡翻找着提到母親死訊的那一封。
母親過世時他才上山一年有餘,當時穆青峰來通知他,是一日的課結束後的一個傍晚。夕陽很紅,而那一日食堂的菜譜他都還記得,當時他還點了一份竹筍炒肉。
穆青峰在他的小院裡等他回來,語氣平淡地告訴他:“卿雲,我方才收到你兄長的信,信中說你母親因病去世了,問你是否要回去。”
楚卿雲當時愣了一下,看了看穆青峰,問:“師父,我能回去嗎?”
穆青峰點頭,于是楚卿雲就說:“那是該回去一趟。”
穆青峰的語氣平淡如常,楚卿雲的語調也顯得很冷靜。
其實他當時非常感激來告訴他這事得人是穆青峰,一個被衆人評價冷淡到幾乎有些冷酷的人。隻有十幾歲的楚卿雲也能感覺出師父對人情世故幾乎絕緣,好像别人的喜怒哀樂似乎對他而言不過是窗外的蟲鳴。如果不是穆青峰這樣平淡地告訴他這個消息,他或許就不得不以一種悲痛欲絕的狀态去回應,而他的心情其實并不十分悲痛,也不想因此僞裝出悲痛的樣子。而穆青峰這人恰巧可能是唯一一個不在乎他“應該有怎樣的反應”的人,他已經找好紙筆給他批條子,并問他:“需要人陪你去嗎?”
當時的楚卿雲想到若是要麻煩别的師兄師姐陪他,不但耽誤别人的時間,他還得面對來自他人那種小心翼翼的善意目光,于是便搖頭拒絕了,說自己能一個人回去。
穆青峰看了他一眼,除了讓他注意安全之外也沒說别的。不得不說讓當時的楚卿雲松了一口氣。
可如今的楚卿雲回想起來,又不得不生出一些額外的想法。
如果他當時開口,師父會親自陪他回去嗎?還是說當時那個問題,其實是問“需不需要我陪你去”的意思呢?
楚卿雲被自己的發散思維弄笑了,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了,還是集中于眼前的事吧。
他翻了好一會,翻到了那封寫着母親死訊的信。
他摸了摸信紙,湊過去聞了聞,發現所有的信紙上面都用了一種天山的藥水,可以将寫過字的紙上的墨迹完好地保存成百上千年,通常會用來保存藏書閣裡的書籍。但顯然這藥水并不是信寫就之時就有的,而是近期才新用上的,因此信紙還是早就有些泛黃,而上面還有一股新上的淡淡的藥水辛香味。
楚卿雲的手指摩挲着信紙,很想從胸前掏出那個玉質的竹子和師父說話,但此時夜已深了,況且手頭還有别的事,他按捺住自己的心緒,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信上。
那封信裡的遣詞用句也很簡短,寫着“母親于今日病逝,請告知卿雲此事,詢問他是否回來參加喪禮。”
楚卿雲又拆開了前面的信翻看,信裡很少有提到母親的事,除了半年前稍有提過一句“母親身體狀況不佳”,以及前一封信提到“母親精神不濟,久病難愈,恐時日無多。此事無需告知卿雲,使他徒增煩惱。”
楚卿雲有些困惑,“既不想讓我知道,那寫這句又有什麼用呢?”穆青峰和楚千鶴的關系也不至于到所有家事都要互通有無的狀态吧...楚卿雲心裡微妙地有些不快,把下一張信紙抽出來看,才又噗嗤笑出來,隻是笑着笑着又覺有些苦澀。
隻見楚千鶴在下一張信紙上接着上一句寫着,“若是卿雲山上生活無聊煩膩,請看在母親病重的份上放他下山透氣散心。”
楚卿雲将信重新整理收好,回想起來,自從楚千鶴那年落水事件之後,他似乎便不再那麼積極地去找母親說話了,但平日看起來仍恭敬有禮,隻是好像對待母親的态度在楚卿雲眼裡似乎也和對待旁的皇叔皇嫂、對待家裡的管家侍婢等人也沒有太多區别了。
楚卿雲一直不敢再那這件事問他,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去問。
難道要問哥哥對于母親希望他死這件事怎麼看嗎,他問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