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钰鐘感覺歎氣不能連續超過三次,她閉上了嘴,不知從哪裡摸出一瓶酒倒了兩小杯。楚卿雲忐忑地等着師姐開口,她則自己先把杯中的酒一口飲盡。
“年輕人真好,還能義無反顧地跳進沒有結果的事裡。”她輕輕放下杯子道。
“師姐......這是什麼意思?”楚卿雲斟酌了一會道,“您是不是對師父有什麼誤解...”
“也許吧。你先說說,你是因為什麼喜歡他,又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應钰鐘觀察着楚卿雲的表情,也不太忍心将反對和質疑直接擺在臉上。
楚卿雲腦中最先閃過的便是師父那日在玄武背上送行的畫面,可這一切都太難概括了,他很難用簡單的詞句歸納出來,是一個笑,還是一個眼神,他感覺到自己言語上的貧瘠,發現原來還有見到卻說不出的事。
“忽然之間便這麼覺得了...我很難講清楚這原因。”楚卿雲輕聲說道,“大約就在不久之前,才意識到的......”
應钰鐘微微皺着眉,仿佛是在組織語言,過了片刻才說道,“既然你自己也說不清,我能說說我的想法嗎?”
楚卿雲從她的反應上已能預知應钰鐘應是并不支持的,因而心裡也有了些許抵抗的感覺,可他又很想知道師姐會說些什麼,于是便點了點頭。
“我說話可能并不好聽,我先跟你道歉。”應钰鐘又給杯裡倒上酒,“楚千鶴前不久剛剛過世,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已是最後一個親人,無論他是怎樣的人,你大約心裡都不好受。世事易變,但穆青峰卻好像永遠不會變化的。他确實是個認真負責的人,這隻是我的猜測…也許他的陪伴使你在親人離世的怅然和孤獨中産生了錯覺......”
楚卿雲連忙道,“不是......那不是對師長對長輩的那種感情,是、是另一種...”
他想努力找出更好歸納的話語來,又缺乏什麼強有力的證據,情急之中隻好籠統概括了在玄武上的場景和他的當時的心境。
“你是想說,你是......見色起意...?”
楚卿雲本就泛紅的臉噌一下就快要和紅燭一個顔色了,“不,不是...!”
“抱歉抱歉,開個玩笑。”應钰鐘笑着說道,臉上有些無奈,“我當然知道你不是對長輩的感情,我倒不至于連這一點都沒看出來。”
“師姐怎麼…忽然想起來說這個?”
“我在天山待的時間短,亦不怎麼回去,在這能見一面也是恰巧,日後又不知何時還能再見。師父和師兄都是愚鈍之徒,穆青峰更是個中翹楚…你是我師弟,我還是想提醒你,穆青峰可能終其一生都不能理解你對他的感情,遑論接受、或是有個結果。”應钰鐘看着楚卿雲,說道,“我總是懷疑他的心可能是塊石頭,他根本不懂人的感情。”
楚卿雲并非完全不理解應钰鐘的意思,隻是在他心裡師父雖然似乎對人的感情格外遲鈍,但也有一顆肉做的心。
“他或許是個好的掌門、好的師父,他也許能精準地完成他的使命和責任,但他可能無法理解你,我擔心你最後要以失望告終。”
“師父他其實很好,他一直都很關心我...!”楚卿雲急切地說道。他恨不得把他腦海裡閃過的各種畫面都盡數倒出來證明,口頭上磕磕絆絆,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東西卻越來越多,楚卿雲心裡又是高興又是難過。
應钰鐘安靜地聽着,她也是有些驚訝的,有一些事情他根本很難想象那個穆青峰會做得出來,她記憶中的師父總是那張古井無波的臉,楚卿雲嘴裡的他好像充滿了各種不同的表情,仿佛是另一個同名同姓的人。
“真是...很難想象。”應钰鐘有些懷疑又有些感慨,坦言道,“也許他真的變了。”
“也許隻是從來沒有人真的看見他。”楚卿雲答,仍愧疚地覺得有些别扭的關心他發現得太晚。
應钰鐘微微張開了嘴,露出訝異的表情。
随後她沉思片刻,又苦笑道,“你總是語出驚人。即便我不敢相信,但不得不承認,你說的可能是對的。”
“但我說的也并不全錯。”應钰鐘也說不清自己為何還在這樣說着,顯得既不識趣,也不體面,“穆青峰并不如你一樣,他與我們都不一樣,他‘知道’七情六欲,但并不真的‘明白’。我怕你撞得頭破血流,你與他又是師徒,最終難以收場。”
“師姐,我相信他并非鐵石心腸,他也有顆血肉之心。”楚卿雲,“即便最後他不能接受我、回應我,我雖然會難過,但這亦不是誰的錯,我也不是一定就要有一個回報和結果…太陽也沒有因為每天的日落就不再升起,而且這事不是還沒個定數嘛…說不定呢?”
“......你不過是僥幸,可後果你能接受嗎?即便你可能會一無所獲、甚至頭破血流?”
楚卿雲認真想了想,笑了一下,“那也無妨。師父還會是我的師父。”
應钰鐘看着他,歎氣,問道,“他是值得你這樣付出真心的人嗎?”
“可我的心意也不是我能控制。可能心意一事大抵都沒有值不值,隻有想不想。”楚卿雲垂下眼睛笑,“我想喜歡他,他也值得。”
應钰鐘沉默,言盡于此,楚卿雲的意思她也明白了。
應钰鐘向楚卿雲敬酒,楚卿雲不擅長飲酒,但還是喝了,隻因師姐看起來仍有萬般不解和無奈,但已是真誠和祝福的眼神。
門被敲響,楚卿雲被吓了一跳,忙用手按着發燙的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應钰鐘無奈一笑,将門打開,眼前卻不是回來的穆青峰。
一位熟悉的老者拄着木杖出現在他們眼前,發出嘶啞的聲音。
“他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