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的樹下平放着一具閉上了雙眼的身體,路面上的血液在月光下顯得如油一般凝稠。
樓遠繞過地上的血,在屍體旁蹲下,探了探,人确實已經死了。
應钰鐘看了穆青峰一眼,與楚卿雲一樣皆是無言。氣氛凝重,仿佛空氣捂住了衆人的口鼻。
樓遠站起身來,歎了口氣,但并不是為了生命的逝去,而是覺得麻煩,“你們起了口角?明明各退一步,我們就都能省很多事了。”
“...他一心求死。”穆青峰說道,“我已讓他停手離開,他不願意。”
“那你就成全他了?”樓遠皮笑肉不笑地一邊檢查着此人随身的物品一邊道,“沒見過你這麼好心的。”
楚卿雲不知樓遠是否在陰陽怪氣,但聽着總是很不舒服,他悄悄瞥向穆青峰,穆青峰也是沉默不語,隻盯着地上的人。
“罷了,以他的性格即便你一再退讓他也會追上來的。一劍解決他确實是最快的。”樓遠站起身來,似是一無所獲,叉着腰似乎有些倦意,“你們是方便了,給我找一堆麻煩。”
應钰鐘蹲在一旁,拿着他的雙刀看了看,拿起來颠了一下,在空中抛出一個弧線後飛甩到旁邊的樹幹上。
樓遠擡眼看她,“你做什麼?”
應钰鐘将刀從樹幹上拔下,仔細看了看刀痕,将雙刀又放回這人身邊,問道:“這人叫什麼?”
“林四。”樓遠見她把刀放回來,也似乎沒興趣追問,“你們去鎮上呆着吧,留在這反而難搞。鎮東邊有個大些的碼頭,明晚你們到那碼頭去,我會去找你們。”
“你不怕我們都跑了?或是鬧出更大的動靜?”應钰鐘問。
“你們不是來‘求财’的嗎?你們跑了便跑了,最多那老頭找來把我一抓也跟你們無關了。大不了斷條胳膊。”樓遠站起來,“你還想要什麼更大的動靜?讓賬房先生去衙門自首?”
“我可沒那本事。隻是這刀形制特殊,我在某個疑似‘被咒殺’的可憐人身上見過這刀痕,可謂是一模一樣呢。這樣看來所謂楚千鶴的詛咒不過是餘黨暗中作亂吧?”應钰鐘敲了敲這那反着冷光的白刃,“這樣看來我們這賬房隻是為民除害而已。不過若是這事能公之于衆,此地也不用一直人心惶惶了不是?”
樓遠臉上有略微的驚訝一閃而過,他看向應钰鐘,應钰鐘感覺這或許是此人第一次正眼看她。
“姑娘逗留鎮上的日子真是沒有閑着。”
他很快恢複了一如既往的那副不大在乎的樣子,“如果姑娘想的是報官,那可能要讓你失望了。别說岬尾,南海這一塊本就邊陲蠻荒之地,當今聖上派人攻下南域也就是數年前的事,光是鎮壓意圖謀反、自立山頭的藩王已是花費了不少功夫。如今這事成為一個鬼故事般的傳說已是最便宜的情況,你指望官家會花大力氣徹查一個區區前朝世子餘黨造成的這種小小騷亂?何況這也不過是姑娘的一個推測罷了。”
應钰鐘挑了挑眉,這倒是這個假樓遠除了胡編亂造講故事外第一次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且以她這些年了解的情況而言,他這話竟然大概率是比較可信的。
“我隻是一介小民,我無所謂。姑娘随意就好。”樓遠歎道,“好了,把正事快點幹了吧。把屍體給挪到那邊,地上的血弄幹淨,然後這裡就沒你們什麼事了,趕緊走吧。”
楚卿雲皺着眉頭,“我還有很多事想問,白攸。”
假樓遠回頭瞥了他一眼,扯起嘴角似笑非笑道,“那個小姑娘告訴你的?也是,你們在手刃血親上應該有很多共同話題。”
“為了彼此着想,還是請叫我樓遠。至于别的,明晚上了船我們會有很多時間聊的。”雖然他的語氣聽起來并不是很想聊,他從穆青峰手裡拿過了那個食盒,“你們走吧。”
三人回了一趟在村裡落腳的屋子,好不容易打掃完了卻并沒有呆上一天。
應钰鐘不知什麼用意,把桌上剩的半瓶酒塞給穆青峰拿着。他們又回到鎮上的旅店時已是深夜,他們雖非常人,但經曆了這些,一時間也實在沒有好好讨論的精神了,于是約定明早簡單碰頭,便各自回屋去了。
楚卿雲回到屋裡,心裡卻久久不能平靜,閉上眼就能看見師父凝視林四屍體時的眼神,他不知道師父當時是如何動的手,亦不知道他後來是如何想的,隻是直覺告訴他穆青峰心裡大約也并非如臉上那般平靜,甚至可能是難受着的。
他從胸前取出那截玉色的竹子,輕聲問道:“師父...睡了嗎?”
“沒有。”穆青峰的聲音傳來。
“我能過來和師父說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