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巨大的金色霧氣被透明的纖細繩索從地面的洞口牽拉出來。
楚卿雲還沒來得及高興,手裡的風車就被直接崩斷,他顧不上旁的,連忙沖上去用手拽住繩索,卻被高高地甩到半空,淩冽的風如刮在臉上猶如刀削一般生疼。楚卿雲不由得感謝平日裡那些令他一趟下來走不動路的訓練,此時他竟能在風壓之間勉強保持一個微妙的平衡,不至被直接掀翻。
“何少監——能聽見我說話嗎?”楚卿雲強行靠近霧氣,風聲如同咆哮一般對他進行着恐吓,比起人言更像是獸鳴了。
楚卿雲直接反手将刀鞘插進了繩索中,另一手快速讓繩索在手臂上轉了數圈,縮短了長度,然後猛一使勁拉緊,整個人便能堪堪立在這霧氣之上了。
靠近之後,他便能再次從霧氣中隐約窺見方才見過的那張臉,那臉如今滿是恐懼和怨念,從他口中發出了非人的吼叫,那聲波是一股股烈風,即便楚卿雲迅速施法防住,臉上仍然留下多道深深的血痕。楚卿雲也沒有功夫擦,他努力直起一點身子觀察霧氣沖刺的方向,它沒有再次嘗試回到那個洞口,而是向着之前何少監的那個“書房”所在的位置去了,那裡目前也有一個被師父打穿的大洞。
楚卿雲故意松了一瞬的力氣,借助颠簸将胸口衣服裡的吊墜抖出來,他立刻用嘴咬住,手上再次用力,穩住了身形。
他将墜子含進嘴裡,催動靈力,道:“師父,暫時捉住他了。但他又往剛才我們出來的那個方向去了,為什麼?”
“可能是去拿刀。那裡底下有烏昂剩下的斷刀。”穆青峰的聲音伴随着他稍重的呼吸音,以及揮劍時的氣流聲,“别讓他拿到。”
“好。”楚卿雲立刻明白了,如果老者将剩下的斷刀吸收了,場面将更加難以控制,“師姐應該和白攸還在打。師父那情形如何?”
“兵士還沒清完。”穆青峰的呼吸聲雖然比平時要重一些,但氣息依然是平穩的,“何少監呢?”
“他力氣很大,我一人隻能拖住他的速度,沒法停下他。”楚卿雲稍微頓了一下,接着道,“雖他能一定程度上還能溝通,但完全不動手不太可能。他現在也完全聽不進去話。”
“有勝算嗎?”
“可以一試。”楚卿雲的眼睛依然在緊盯着霧氣的變化,注意着這些細小的變化規律,“畢竟不是和上次一樣和整個巨獸為敵。”
“好,靠你了。”
楚卿雲眼睛亮了一下,這句話給了他極大的勇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左手使勁向後一拉,霧氣中頓時發出了巨大的咆哮聲,楚卿雲在腰腿的助力下單手拽住缰繩一般的絲線,另一手抽劍,“得罪了。”
劍鋒紮入霧氣卻像刺進了某種實體,有種甲殼的質感,尖利的嘯叫聲震得他耳膜生疼,金色的霧氣逐漸染上血色,裡面包裹的形體也開始清晰了起來,正是剛才看見的那個年輕人的模樣,隻是看起來更加癫狂。不出意外那應是何少監原本的模樣,他們先前看到的那個垂暮的老者可能隻是他将“不老”分給了那些鬼魂們,留下一個外在的笨重陳舊的外殼。
何少監開始奮力掙紮,他整個人在空中如同蜷縮着翻滾,同時試圖快速遠離楚卿雲所在地方向。楚卿雲知道如果他願意,何少監可以立刻将自己的劍拔出來甚至捏碎,他巨大的力量在沖刺時已讓試圖拉住“缰繩”的楚卿雲吃了不少苦頭,但何少監卻沒有試圖拔劍,隻是尖銳的哀嚎着,他甚至沒有觸碰那個傷口,痛苦的叫聲似乎響徹全島。
是怕疼嗎?楚卿雲思索着他的行為可能隐藏的意義,雖然這一點尚不明确,但何少監的行為顯然是在逃離楚卿雲,仿佛他是什麼可怖的東西,雖然在楚卿雲眼裡無論是“何少監”還是“蓬萊”都比自己要危險得多。
而這被霧氣包裹的“人”一個勁地沖刺逃跑,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終将跑向哪裡,他隻想将一切都甩在身後。
“你逃不掉的...”楚卿雲要幾乎花費全身的力氣才能拉住繩,稍微減緩它的速度,他将劍拔出又重新刺下,仿佛順着某種看不見的甲殼邊緣劃割,尋到一個節點之後借着巧勁反手将劍身頂起,果然,即便眼睛看不見,楚卿雲确實聽見了一聲脆響,手上的感覺也印證了他的直覺。
他想起母親的侍女瑛霞,她是水邊長大的,那雙柔軟地手能很熟練快速地撬開螃蟹,将滿滿的蟹膏挖出來。他過去沒向她學過這一手,早知也該學點其中的技巧...
“卿雲?”穆青峰的聲音傳來。
楚卿雲猛地回神,那節竹子還含在嘴裡。他發現自己不自覺地有些意識渙散,不由得流下一滴冷汗,手下霧氣中傳來的哀叫聲逐漸清晰,方才自己竟然沒有沒有聽見一般。和方才他所見的明亮書房之于何少監的意義一樣,都是能讓他放松警惕的安心的景象。
“師父,他的聲音似會影響人的神志...但并不那麼猛烈,可以被打斷。”楚卿雲手不敢再停,接着用手中的劍開始分割撬開那看不見的甲殼,他要把包裹在裡面的何少監本人挖出來。
“那就接着說話,不要停。”穆青峰那邊依然傳來大開大合的揮劍的聲音,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冷靜,楚卿雲很快也冷靜下來,集中了注意力。
“師父,何少監是個可憐人...如果早些來,或許不會發展成這樣。”楚卿雲一邊說着,手裡的動作已開始越發熟練,即便看不見,他也能感覺到如蟲類的甲殼一般的殼被他一層層削下,分割,哀嚎聲夾雜着嗚咽,金色的霧氣逐漸變得發紅而污濁,“他最初也隻是想要逃離戰争。”
“或許是吧。”穆青峰回答道,“你見過玄武的,她也是如此嗎?”
“不清楚。但到了變成巨獸這一步的,都——”楚卿雲有擡肘頂起一片看不見摸得着的堅硬霧氣,“身不由己。”
“玄武最後沒有也沒有引起大的災害。”
“陵遊是良善之人。”楚卿雲喘了口氣,勒緊了繩子,“她說她累了,所以放棄去賭了。但我覺得,她也是不想因自己的失敗給普通人帶來滅頂之災。”
“嗯。”穆青峰将劍擲出又收回,攔腰斬斷了十數個兵士的身影,血霧撲在他的臉上,他眼睛也一眨不眨,“身不由己,也有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