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霧之中似乎有蝴蝶穿過,細碎的鈴聲來自很遠的地方。
有人站在朦胧之中朝他說話,他卻聽不清楚。
楚卿雲忽然睜開了眼,稀疏晨霧般的夢境便消退了,他看見穆青峰的臉離他很近,似乎是在檢查他臉上的傷口。
“師、師父...”他發現自己喉嚨有些啞。
“你醒了。”穆青峰直起身子,“我們快到了。”
“我怎麼睡過去了...抱歉。”楚卿雲有些不好意思地坐起來。
黑色的大犬正無聲地載着他們滑入一片帷幕般的水霧中後漸漸停了下來。大犬回過頭用那隻淺色的眼睛看了背上的他們一眼,示意他們下來。
睡了一覺的楚卿雲自覺精神好了一些,但身上的傷還在,平靜下來之後那些疼痛感翻卷上來讓他有些忍不住龇牙咧嘴。穆青峰在下面伸手要接他,楚卿雲耳朵紅了一下,左右四望皆是一片水霧彌漫的曠野,除了他們沒有半個人影,才斜着滑下來,順勢被師父雙手抱着接住再放在地上。他們将仍在昏迷的應钰鐘小心翼翼地抱下來,放在旁邊憑空出現的一張葦草編織的床上。
黑色的大犬抖了抖毛,又化為了人身,剛取下頭上的鬥笠,霧裡就走出來另外一人,看起來比這黑發男子要再高上一些,穿了一身淺色的衣服,面上似乎被霧氣籠罩一樣無法看清。
楚卿雲看到這無法看清面目的霧氣便想起了西海的仙人,便大概知道這定是又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他能感覺到這位的目光似乎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然後走向了傷勢最重的應钰鐘。在這幾步路中,他一把将黑衣男子手裡的鬥笠抽走,随手抛到了空中。
黑衣男子有些惴惴不安地将空了的手放下,斜眼看了看那人卻沒有開口,隻垂着手站在了一邊。
楚卿雲見那個被抛到空中的鬥笠倒着懸在他們頭頂的空中,變成了一把撐開倒置的傘。環繞着他們的霧氣此時紛紛化作牛毛般細長的雨絲向上倒流,一部分雨絲落在傘面上,發出有些鈍的輕聲悶響,在傘尖懸下一顆将落不落的水珠。
周圍的環境變得稍微明朗了起來,此處似是一片無人的平原郊野,低矮的草甸向無限遠處蔓延,不遠一個種着各式草木的院子落在這條長長的延伸線上。
“師父,這是...阿蕪說的那個醫仙嗎?”楚卿雲小聲在穆青峰耳邊問道。
“嗯。這是真的那個。”穆青峰也輕聲答道。
仙人的手懸在應钰鐘傷口上,她的身上重新開始出現他曾見過那種泛着光的墨綠色陣法紋路。那紋路的盡頭像是細線一樣出現在仙人手中,他極其輕盈靈巧地快速打了個結,微微歎了口氣。
“傷得這樣重。”面目模糊的仙人開口說道,“你先帶能走的這幾個往裡去吧,拿點藥給他們。”
“好。”黑衣的男子又飛快地看了仙人一眼,仙人仍沒有看他。
黑衣男子正要轉過身去的時候,楚卿雲似乎感覺到仙人的目光落在男子被割過的手上,然後瞪了黑衣男子一眼。黑衣男子飛快眨了下眼,用另一隻手欲蓋彌彰地遮住了那個傷口,挪開了目光,看向楚卿雲道,“請從這走。”
楚卿雲看了看領路的這位,又轉眼看了看穆青峰。穆青峰神色淡然地觀察着周圍的環境,對在方才發生的那一系列眼神的交鋒渾然不覺。
楚卿雲不由得歎了口氣。
三個人一前兩後地走過一條濕潤的青石闆路,石闆外泛起一圈圈細弱的漣漪。
黑衣男子請他們進屋,楚卿雲感覺自己身上都是髒污,有些不好意思往裡進,便在院子裡的一條長椅上坐。那人也沒強求,取了些軟墊給楚卿雲墊靠着,又拉開衣物查看了一番傷口,便讓他先坐着休息片刻,自己去取了藥再過來。
穆青峰的衣物上下都被血浸透了,也看不出衣服下的情況。這人隻上下掃了一眼穆青峰,問他道:“你有傷嗎?”
穆青峰答:“沒有。”
于是黑衣男子也不多言,微一點頭,轉身就走了。
楚卿雲看着那人走進屋裡的背影,又看了看在自己旁邊坐下的穆青峰,總覺得氣氛有些微妙的古怪。但穆青峰本人神色自然,好像并沒感覺出有什麼不對。
“師父,你認識他們嗎?”楚卿雲小聲問。
“一面之緣。”穆青峰伸手把楚卿雲的袖口卷到傷口上面,有些擔憂地看着那那些血痂。
“師父在哪裡遇見仙人的?我本以為仙人都是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很難見到,誰知現在我都見到第二位了。”楚卿雲想用手把邊上的小的血痂摳掉,被穆青峰把手拿了下來,他隻好老實地把手放下。
“是機緣巧合,就在天山附近。”
穆青峰話音剛落,黑衣男子就端着一托盤的藥和繃帶一類的東西出來了。他徑直走向楚卿雲,得到楚卿雲同意之後,他便直接開始上手清理傷口,上藥包紮。
這人并沒有對這些血污和泥漬有任何嫌棄的表情,甚至為了方便包紮,毫無芥蒂地将傷腿搭在自己的膝上,整個動作沒有絲毫的遲緩,隻是認真仔細地完成着手上的動作。
楚卿雲心裡有些敬佩和感激,說道:“謝謝,多虧有你來。師姐情況現在如何了?”
“不必謝我。”他雖這麼說着,但仍淺淺地笑了一下,“她傷得很重,但既然來了,性命應該無虞。”
楚卿雲松了口氣,笑着道,“還是多謝兩位相助。請問我該如何稱呼?”
“你叫我林九就好。”黑衣男子在楚卿雲的左腿上打好一個結,将他的腿放了下來。
楚卿雲的笑容一時凝固在了臉上,他一邊扭頭看向穆青峰希望得到一些信息,一邊心裡希望自己隻是過度反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