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到了,山會消...消失。會回...回到地...地面。”
山林亦是毫無路标的綠色汪洋,若是沒有什麼判别方向的辦法,哪怕是修仙之人也容易迷失其間。小蟬從師明意肩膀上躍下,他似乎已自己在山中走過許多次,隻稍微環視了一圈,找準一個方向後便跑得飛快,他在山林中似乎比猿猴還要靈巧,師明意立馬提腿追上,但倏忽間卻突然發現小蟬消失了。師明意連忙向前沖了兩步看不見人影,卻聽見腳下傳來一聲喊聲。
他低頭,看見一條并不算寬的地縫,小蟬應是直接跳了下去,正在下面朝他招手。
“下次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師明意松了口氣,順着岩壁滑下去。
小蟬看他似乎沒有生氣,也就沒有回話,看起來不太好意思,等着人跟上才往前走。
兩人順着地縫往深處走,陽光難以照到的地方一片漆黑,師明意用法術在手中亮起一團光來照明,看得小蟬驚訝不已。
“你是如何發現這個地方的?”師明意摸着岩壁前進着,有些地方摸起來非常平整,仔細去看還能看到像是采礦時會留下的切鑿的痕迹,“你們這裡曾經開過礦之類的嗎?”
“礦?沒...沒聽說過。”小蟬在微弱的光中前行着,“和葉子,我們偷...偷偷在山上玩。不...不會被看見。”
“葉子是橋那邊的村子的?”
“嗯。”小蟬答道,“但是山...山是連着的。我們就爬...爬山。葉子會吹...吹埙。很好聽。他還教...教我。我笨,學很慢,他就一...一直吹給我聽。”
師明意看了看小蟬,也許是因為他的口吃,這小孩一直都不太願意說很多話,但隻有提到他這個叫葉子的朋友時,話會變得多一些,臉上也能瞧見一點笑模樣。師明意便一邊跟着他走,一邊聽小蟬說話,偶爾問上幾句,小蟬雖然嘴上結巴,但其實思路清晰,很快就把自己的情況交代清楚了。
小蟬父母早亡,因和村裡的石匠老夯算是遠房親戚,便被人以學手藝養活自己為由送來做學徒。但老夯向來脾氣暴烈,又瞧不上這個有些孤僻畏縮的小結巴,沒給他多少好臉色,老夯的幾個兒子也如父親一樣對他呼呼喝喝,好像他是個仆人似的,并沒将他當親人看待。村裡光秃秃的大路上人的目光比陽光還刺眼,他走在路上時仿佛渾身赤裸,小蟬有空沒空便往山上鑽,山上濃密的綠蔭仿佛能将他的一切羞恥藏起來,讓他安心。他的朋友葉子來自河那邊的村子。即便是小蟬也知道這河兩邊的村子勢同水火,仇恨像有橋也跨不過去的溝壑,但它們背後的大山卻是相連的,他循着埙的聲音,在山上認識了個子小小的葉子,從此有了一個朋友。
“有次,我們掉...掉到了地縫裡,上不去。就吹...吹埙,希望有...有人聽見。”小蟬摸着石壁上的裂縫,“然後突然石頭開...開縫,變得能...能走了。”
此時仿佛是應着小蟬的話,兩人面前的腔隙逐漸收窄,變成死路,而另一旁原本隻有一條隻能放下一個手掌的裂縫卻逐漸擴展開來,一條新的通路就這樣呈現在他們面前。師明意感覺自己額頭上滲出一些冷汗,他感覺他們仿佛跳進了一個活物的口中,山體不再是冷冰冰的石頭,而是活生生的血肉一樣将他們包裹,仿佛随時會被消化殆盡。
“你們當時走的也是這條路嗎?”師明意無法聽見山外邊的音樂聲了,但應是和小蟬說的一樣,樂聲會在山體腔隙中打開新的通路,隻是他并不知道通向哪裡。
“不...不一樣的。我們最後走...走到了一個口子,離河很...很近,才爬...爬了出來。”小蟬有些猶豫地說道,“當時可...可能隻是...碰巧。”
師明意也同意這小蟬的看法。當年應該隻是兩個孩子運氣好,吹的曲調中碰巧有一段打開了腔隙,才誤打誤撞地摸出了一條通道爬了出去。孩子們的無心一吹和現在外面的奏樂陣仗不可同日而語,而從壁畫上來看,他們應該是以樂舞來祭祀的人,在這樣的樂聲中,山體的通道便當然不會像當初一樣通往山腳下一個靠近村莊的地方。
那這條路究竟通往哪裡?
壁畫上,主祭的女子高舉的雙手中,現在閃耀的正是一塊他親手放上去的玉石。
“是穆青峰......”師明意喃喃道,一滴汗從他的額上滑落,他越走越快,小蟬不得不變成蟬抓在他的衣服上才能不被落下。
“這座山沒...沒有名字。”小蟬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以為是在和他說話,于是便猶猶豫豫地回道,“但那條河叫...叫霂水。”
師明意終于停止了奔跑,一個不大的洞穴出現在通道的盡頭。他手中的光芒照亮了洞裡如同斷裂的鐘乳石一樣的殘岩,除此之外,這裡空空如也。
小蟬因沒有看見出去的路而有些失落,而師明意知道他來對了地方。
根據以往陸衡江的描述,幾乎所有人都以為穆青峰來自白濛荻水交界處某一個被屠的村莊,是戰火中的遺孤。但師明意終于明白,他并不來自任何一個村莊。
師明意看着那岩石上劍鋒削過的痕迹,一時無言。
這裡才是“穆青峰”出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