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暗示他以後可能會這樣?”張平愁明白穆青峰沒有貶損林九或是指責他的意思,但依然被對方幹巴巴的補充氣笑了,笑完之後卻是一陣沉默。
穆青峰等了一會才等到張平愁重新開口。風又開始重新流動起來。
“好吧,我能理解你的問題。”張平愁輕歎道,“林九後來成為眷屬有各種原因,但其中無可否認确實也有我的私心,是我想留下他。若非如此,他和其他一切生靈一樣,除了病以外,生老死皆沒有我插手的餘地,以烏金獜的壽命長度而言,他也确實走到了終點。”
“他年紀尚淺,過去也沒人對他好,我救他一命,他就隻認定我是好的。我不曾質疑他的真心,但若有一天他想離開,眷屬的身份會使他去留都隻能取決于我,而非他自己的意願。”張平愁看向穆青峰,“你想說的是這個吧?你覺得楚卿雲也會因為類似于‘報恩’或弟子的身份放棄更好的選擇?”
穆青峰思考了一會,輕輕點了點頭,仿佛在和自己說話一般,“也許他早就應該去做他想做的事了,那我又應如何是好?”
“腿長在他身上,想走總會走的。”張平愁如願以償地在穆青峰臉上捕捉到了一絲失落,終于又露出了笑容,“你我情況不同,我看你那個女弟子就來去如風的,弟子這身份礙不了一點事。眷屬可要難辦得多,沒有一點可比性。”
“沒曾想你會如此多愁善感。”張平愁隔着細雨看向他道,“如果我們還有下次再見,也許你已和現在判若兩人了。”
“我應主動向他提及此事嗎?還是等他自己認為時機已到?”穆青峰仍試圖尋找一個答案。
“你對你自己的評價看起來并不高,否則不會這樣生怕他不走。”
“我并非願意如此,我隻是覺得也許作為一個師父,我也許應該讓他......”
“好了好了。”張平愁擺了擺手,“如果你非要問,不如去問問他是不是真的像你以為的那樣聽話、那樣尊師重道。我言盡于此,楚卿雲的事情還是你自己琢磨吧。”
聞言,穆青峰也不能繼續追問了,他輕歎了一聲,像棉花落進腳邊的水潭裡,浸滿了曠野的雨。
張平愁領他穿過朦胧的雨霧,送他到一條碎石小道邊,“你沿着往前走,就到太清山山腰的那個老亭子後面了。”
穆青峰沒在太清山上見過這樣的小道,便明白這大約隻有張平愁這樣的仙人才能給他指的路。他再次為了弟子們的事向張平愁道了謝,張平愁便坦然地受着,目送他消失在小道的盡頭。
穆青峰走上太清山,有很多事情等着掌門去處理。他見了一些人,寫了一些東西,送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在藏書閣翻了一會舊籍,回來處理了一些堆積的文書......天完全黑透,星子明亮可見,他才在房裡再次坐下。
楚卿雲的聲音從玉竹裡傳來,他非常詳盡地描述了他們一路的經過和現在的狀況。穆青峰一邊聽着,一邊将熱水緩慢倒進茶壺裡,他發現自己的兩個弟子在對“穆青峰”的了解上或許已比他還多,可即便如此,那些陳年往事中似乎也還沒有幫助他升仙的提示。
那會在這顆珠子裡嗎?他不得不再次拿出陸衡江留給他的“仙丹”,看着它在掌心發出微弱的光芒。
楚卿雲問他:“師父需要我去學那個方法嗎,如果您需要的話,我會去做的。”
楚卿雲的聲音聽起來很不甘心,他再三保證無論用什麼方法都不會讓師父走向隻剩“沒有痛苦的死亡”的結局。他并不質疑這話的真誠,但他同樣理解師明意那沉默所代表的不贊同,他甚至有些感謝師明意沒有尖銳地提出質疑,雖然以穆青峰對他的理解來看這反而是意料之外。
“做你想做的決定吧。”穆青峰想起他和張平愁的對話,微微地笑了,他甚至感激這能讓他說出這句話的機會,他不希望楚卿雲因為他而委屈自己,他希望他一直可以毫不猶豫地向前走,而不是要因為他而回頭。
無論痛苦與否,都不能改變死亡終究是死亡的事實。穆青峰自認為自己不是個怕疼的人,但他因為楚卿雲發的那一通脾氣開始擔心自己的死可能會讓他落淚,這不是他希望發生的事。
“我想我會過來一趟。你們還能找到那個有劍痕的山洞嗎?”穆青峰捏着那顆珠子,下定了決心。
有鑒于陸衡江先前提到這珠子時話裡有話的态度,為了預防萬一,他不能在太清山吞下這顆珠子,師明意他們提到的那個山洞是個現成的、更恰當的地點。
“應該能。”師明意答道,“你什麼時候來?”
“我現在出發。”穆青峰将杯子裡的茶喝完,站起身,推開門,天上星鬥如同凝視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