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仙人的話猶在耳邊。他當時并未細想過為什麼海底水泊的幻夢裡不是自己的過去，現在一想，原來它展開的是他身上玉竹吊墜的過去，是師父的過去。

在楚卿雲的面前，年幼的穆青峰仿佛才注意到他的到來，回頭望向他，問道，“你學會吹笛了嗎？”

先前被抓被砸一下子都顯得如同瘙癢一般，此時的楚卿雲才覺得仿佛是當頭一棒，砸得他喘不上氣。他有好多想說的話、想問的問題，但此刻又堵在了喉嚨裡，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年幼的穆青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圍不斷變化坍塌的一切。楚卿雲不知道他是否明白這裡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他此刻究竟是什麼心情。

手上的絲線驟然繃緊，仿佛要把他的手腕切斷一般，楚卿雲咬着牙強忍着。年幼的穆青峰向他走來，捏住那條細繩，輕輕一扯，無比自然地将另一端握在了自己手裡。疼痛一下子消失了，楚卿雲驚愕地看着他，他一邊模仿着也把絲線在自己手腕上纏了幾圈，一邊平靜地說道，“你來找穆青峰。我也是穆青峰。”

楚卿雲此刻的心情難以言喻，仿佛在被鈍刀割肉一般。

“我也能幫到你...一會吧。”

楚卿雲愣愣地擡起頭，眼前的孩子有些擔心地整盯着他被勒出道道紅痕的手，他才明白剛才的話不是一句指責。

“穆青峰”一如既往是嘴笨的那個，拷問他的從來都隻有他自己。

“‘我’還沒有看到這裡。”少年的聲音無比平靜，“但也快了。”

“怎麼才能讓他恢複理智？”楚卿雲别過頭去無法直視他的眼睛。

“我猜，”他語氣平淡又帶着某種笃定，“你等‘我’看過來的時候，讓‘我’能看見你。”

楚卿雲想了想，那現在豈不是隻能等待。他焦急地原地轉了兩圈，望見着天上的月亮也逐漸轉暗。而年幼的穆青峰隻是坐在石凳上，靜靜地觀察着他。

這視線無疑于拷打，楚卿雲在心裡做了千萬次準備，終于深吸了口氣，掏出他的笛子，搭話道，“隻學了一首......要聽嗎？”

那雙眼睛忽然就亮了，臉上露出一絲期待的笑，用力點了下頭。

這是楚卿雲剛記住沒多久的，那首和樂永分開始記下的韻律簡單的曲子，他吹得有些磕巴，但石凳上的孩子卻聽得很仔細。

“這是什麼曲子？”

楚卿雲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但他隐約覺得，可能是一首關于送别的曲子，他說不出口。

年幼的穆青峰向他借來笛子，近距離觀察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看着表情複雜的楚卿雲，問道，“你為什麼看起來難過？”

“......因為你也是穆青峰。”

少年猶豫着，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似乎想要碰碰楚卿雲，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做，還是偷偷收回了手，“我隻是幻影。”

楚卿雲無法回答，他低垂着頭。天更黑了，石凳下的影子和夜晚逐漸難分彼此，那個孩子還碰不到地面的腳逐漸變得透明。

他猛地擡起頭，年幼的穆青峰被他吓了一跳，有些手足無措地看着他。他似乎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一句應該是要安慰楚卿雲的話。

“不要難過。我不是真的穆青峰。”他說着，将笛子遞到楚卿雲面前，“我是幸運的‘穆青峰’。”

楚卿雲還未伸出手去，笛子就掉到了地上。石凳上已經空無一人。

楚卿雲仿佛凝固在了原地，好一會才有些僵硬地撿起笛子揣進懷裡，再擡頭，月亮已經徹底無光，那隻是一個漆黑的瞳孔。

手上的絲線猛地收緊，另一端直指漆黑的夜空。

如他所言，穆青峰終于看到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