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卻見樂永仍表情凝重,有些不解,“祖母沒說讓我去做什麼?”
樂永一反常态地沒有開玩笑,略顯憂愁地搖了搖頭,隻是她也不知道這回究竟叫樂狄是為了什麼,心裡始終有些不安。
她見弟弟也跟着不笑了,便撫了撫他的背,不再談明日之事。她看着樂狄的手擔憂地說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以為家裡上下都傳遍了,姐姐沒聽别人說嗎?”
“我想聽你說。”
“他們是怎麼說我的?”
“樂狄,”樂永看着樂狄的眼睛道,“我想聽你告訴我。”
樂狄盯着姐姐的雙眼看了一會,癱靠在軟墊上,“那家夥本就是偷了馬要逃去别人家裡做小妾,還自作聰明說瞎話編排姐姐,以為我能信了她把她放走。我戳破了她,要帶她回來,她便惱羞成怒地便掏出匕首來刺我。争鬥之下我一時失手...”
樂永看了他好一會,終究是歎了口氣。
樂狄見姐姐并沒有不信他,但心裡還是略有些不自在,坐直了道,“那柴羌不過是一個品行低劣的,姐姐不必惋惜。我們一族祝禱之事隻傳女子,隻是女子先天更有天賦,并非男子就毫無可能吧?我是你胞弟,你也知道我的,我若是能幫得上姐姐,我定會努力千倍百倍把之中的先天不足補上。我們姐弟齊心,說不定能讓我們一族再次繁盛起來呢?”
樂永摸着他的頭發,沉默不語,樂狄擡眼見她眼裡藏起哀愁,但臉上仍舊落寞,便不再忍心繼續說下去了。
“柴羌說我什麼了?”樂永沉默片刻後似乎收拾好了心情,從幾上端來幹果和樂狄分食。樂狄看她的眼色,挑了個最不打緊地說道,“說你不喜歡那匹白馬,借給她用的。”
“我何時借給過她用?”樂永笑了,從樂狄手裡搶過一個核桃仁放進嘴裡。
“就是說呢,編瞎話也編不好。”樂狄又摘出一個核桃仁,放在盤子靠近樂永的那一側,也跟着笑,“不過姐姐真的不喜歡那馬兒?”
“你如何看出來的?”樂永玩笑道,“你别是打雷又偷跑來我這睡,才聽見我說夢話吧?”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再說昨日也沒打雷。”樂狄尴尬地咳嗽了兩聲,“不過為什麼呢?明明你也說過它可愛呀。”
“那是别人上門求親送的。”
樂狄手頓了一下,看向姐姐,“為誰求親?”樂永看着他挑了挑眉,指了指自己。
“那怎麼行?!”樂狄的火噌一下就上來了,他本就對父親的無能和懦弱有諸多不滿,但這事父親的自作主張更是讓他氣不打一處來,“反正祖母和母親不會同意的。”
“确實。”樂永拍了拍手,“我雖不能有子嗣,但也不至于就這樣把我賣了。”
她眼着弟弟氣得眉毛倒豎,在屋裡轉着圈跺腳的樣子終于又笑了出聲,“好啦,知道你舍不得我。快去睡吧,明兒一早還要去見祖母呢。”
樂永花了一番功夫才把弟弟好言勸走,但夜裡總睡得不安穩,預感總有大事要發生。
果不其然,次日,他們領受了祖母最後一個預言,預言中昭示了樂永的使命的失敗,而這失敗之中又有樂狄的影子。
其實個人的“失敗”本身并不是值得多慮的事,樂族自從履行“看守”職責以來,代代多是“失敗”的結果,所謂失敗,不過是未能在這一代見證看守的“祂”成功飛升。但樂永的失敗又和别的預言中不同,在關于樂永的預言裡,她們看守的承載着“祂”覺醒可能的玉石從這一代起将流落于世間,這昭示着“樂族”一族的使命徹底失敗。
樂永本身對此并不意外,她雖天賦過人,但身體受過傷,不會有子嗣,若是沒有女兒繼承,玉石的流散和一族的衰落也是可想而知的。
但樂狄卻非常激動,因為叫了他來,正是因為預言中也也有關于他的部分。他在預言裡是一個禍星,給了本就走向衰敗的樂族以最後的終結。預言的語句總是含糊的,他無法從中知道究竟為什麼自己會成為這個“禍星”,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能做出任何有損樂永名聲或是傷害樂永的事。
母親見他大受刺激,便淡淡道,“你冷靜些,大吼大叫的成何體統。我知你心意,你因一直參與不到一族的祝禱之事中而心懷怨怼,那柴羌的事我也不與你計較了,但我勸你最好不要現在就沖去與祖母辯駁。要我說,預言亦不是十說十中的,你還是想想自己能做些什麼補救才好。”
“...母親這意思是說我故意殺了那奴婢嗎?”樂狄雙目通紅,“補救?我還什麼都未曾做過啊母親,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我要補救?”
“無論如何,故不故意的她也已經死了。祖母因着這兩件事暫且不是很想見你。”神色略顯疲憊的女人又看了樂永一眼,“還有你。”
樂永立刻緊緊拉住樂狄,不然他似乎立刻就要暴跳而起了。
“永兒無嗣,後繼無人。你父親愚昧,擅作主張收了人家的禮,把永兒送去那是必不可能的。但你也是我家血脈,那家人裡還有個女兒,若是你能去娶妻,生下一女,後續的事說不定仍可有轉圜餘地,那也算你幫上忙了。”
樂狄嘴唇發抖,表情似笑似哭,說不出一個字來,他推開門大步跑了出去。
他發了瘋似地跑着,從此再也沒有停下來。
他也曾勸說姐姐跟他一起離開,把什麼一族的使命,什麼注定失敗的預言都抛諸腦後,在一個對他而言新鮮的、一個他可以作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的世界裡闖蕩,由他來保護姐姐。
但樂永拒絕了。她沒有挽留樂狄,她将那匹白色小馬的缰繩放在了弟弟的手裡。
樂狄騎着白馬飛奔在無人的原野上,他偷走了玉石,在熹微的晨光中離開。他恨長輩沒有給他機會證明自己。他恨姐姐不挽留,他恨姐姐不跟他一起走。
他的一生才剛剛開始,他要恨的東西還有很多。
他原以為偷走了玉石姐姐就會跟上來,但他沒有等來樂永,等來的是亂軍中如殺神一般橫掃各地的烏昂。他不僅守不住玉石,連自己的小命都差點守不住。他靠着吹笛在高陽和烏昂府裡謀了一個樂師的職位,眼見着一族看守的玉石被高陽铮鍛成殺人的武器,而他卻要隻能沉默,裝作并不認識。他渾渾噩噩,碌碌數年才敢去探聽家裡的消息,隻是那時,他聽到的隻是姐姐的死訊。
原野上隻有馬蹄哒哒的聲響,樂狄的淚眼中仿佛又看見那個想要牽着小馬逃跑的奴仆。她沒跑掉,自己算是跑掉了嗎?樂狄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一生才剛剛開始,他不知道他的未來裡,要恨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