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現在好好的。身體輕松,傷口也開始結痂了。盡管他一直都算得上強壯,可這種程度的強壯還是有點怪異。似乎冥冥中有什麼東西眷顧了他。
這個念頭讓绯刃覺得悲哀。這些年的經曆沒有讓他變得更堅強,相反,他察覺到自己比年輕時軟弱了許多。畢竟隻有軟弱的人才會寄望于不存在的神,因為他們已無力支撐自己。
不管他怎樣刻意忽視,事實上那種無力從未遠離過他。畢竟人類就是這樣,渺小,軟弱,他是人類,也不能例外。
他歎了口氣,把這個念頭随着淡淡的郁氣一起吐了出去,然後從保鮮箱裡挑了罐最貴的營養劑。
在吃固體蛋白的時候,他感到自己頸後腺有點發熱。那裡昨天被昆加法咬了一口,绯刃當時感覺出血了。那意味着他被強制标記了。可是今早他用終端的投影反射檢查了一下,皮膚上什麼都沒有。
隻是發熱。連帶着他身上也熱騰騰的。他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可能要面對發情期了。偏偏是在這種時候。
生活大概就是這樣。
最終绯刃還是沒吃抑制劑。他不想自己的敏捷性被藥物影響,哪怕那種影響并不強烈。畢竟他是走在刀尖上。
這個比賽日和以往也沒什麼不一樣。他給珍和菲比留了言,然後早早趕去臨近的訓練場做賽前熱身,吃了平時不吃的高能營養劑——那玩意兒比自然食品都貴。期間趕走了兩個試圖套近乎和他搞出點露水情緣的alpha角鬥選手。他們屬于另一處賽場,同樣過着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
反正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也沒人試圖在賽前就解決掉他。可能也有,有兩個藥販子試圖賣給他興奮劑,保證吃了會“敏捷性和反應速度翻倍”,但绯刃拒絕了。
角鬥場也還是老樣子。加賽被安排在了透明的“鬥獸球”,他前面一場剛死過人,屍體被拖下去,在高高的透明無重力球狀懸浮空間裡留下了暗紅的血痕。機器人忙着飄來飄去清潔。
他的對手在賽場的另一邊,看起來有些緊張,身邊圍着團隊的營養師和醫生。
傳統賽沒什麼花頭。昆加法給了最高額度的贊助,對面也有最高額度的贊助。所以兩個人都可以穿戴防護,可以選兩種自己趁手的武器——都是些冷兵器。
對方和汐冥一樣,第一樣武器選了長槍。第二樣是非公開的,汐冥不知道對方選了什麼,他自己思量了許久,選了一根能藏在手心的指環刺。
比賽打得談不上順利或者艱難。人在高度集中精神時,對時間的感受會失靈。他受了一些傷,血濺到了眼睛裡,有幾次感到死亡與自己擦肩而過。
但最終對方受的傷更重。汐冥把那根指環刺插進了對方的脖子。
這不是緻命傷,不過足夠結束比賽了。
他赢了,賽場上有歡呼,也夾雜着失望的噓聲。贊助人們永遠希望比賽持續時間足夠長,希望看到更血腥更激烈的場景。
可惜那不是绯刃的風格。他總是傾向于速戰速決,殺人的概率又不高。這也是他不怎麼受歡迎的原因。
總之他赢了,又可以再多活一陣子了。
他從賽場上下來,拒絕了駐場醫生清理傷口——他不信任角鬥場的任何人。時間還不算晚,去醫院是個好主意。
他的目光掃過觀衆席。贊助人們有的離席,有的進場,也有的紋絲不動,在等下一場比賽。貴賓席位上的幾個大贊助人在交頭接耳,有目光向绯刃投來。他轉身走開了。
昆加法不在。真奇怪,他明明花了那樣大一筆錢,應該不止滿足于在賽前羞辱自己才是。
平白無故地,绯刃忽然想起了肖。他忍不住回頭望去。觀衆席很昏暗,alpha們的面孔都是模糊的。畢竟選手才是被觀看的,贊助人可不是。
傷處的血順着護甲淌下來,黏糊糊地與汗水混在一起,讓人很不舒服。绯刃捂住流血的傷口,決定還是趕快離開去醫院為好。
就在這時,有工作人員匆匆跑來,攔住了他:“你昨天有沒有見到昆加法先生。”
绯刃冷漠地點頭:“怎麼了。”
昆加法先生死了。
據說是死在了浴室的水池裡。因為那個浴池比較高級,出水口帶有自動分解裝置,所以被發現時屍體基本上已經碎得不成樣子了。
因為绯刃前一天去過那裡,所以角鬥場的人來問了一下。
但這個詢問既不是出于懷疑,也不是為了配合什麼調查。單純就是想确認電子簽單的預付贊助金是否還有效。
結論是有效。否則這場比賽就不作數了,绯刃還得再和那個脖子被自己刺穿的對手打上一場——沒贊助的那種。
有些消息傳得很快,反正绯刃在離場之前已經聽說了一大堆小道消息。包括警方認定死者藥物過量,包括浴室裡的一些警報裝置壞了,又包括死者被查出非法持槍和非法持有違禁藥品等等……
世事真是難料。绯刃在失血中頭暈眼花地想。人果然都得死。
他在下台階時踉跄了一下,沒想到一個懷抱接住了他。
绯刃擡起頭,看見了肖關切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