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涯覺得有些不對勁。
但更不對勁的是蕭蓮舟,他也不知得了誰的許可在這裡住了下來,每日還“自告奮勇”承擔兩人的飯食。
什麼糖炒青菜、醬油蘿蔔、醋泡闆栗,還有每日雷打不動半生不熟的大米飯,吃的謝無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看人興緻頗高,他也不好潑冷水,而且人家堂堂一個白璧君子為他親自下廚,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所以每日,他還絞盡腦汁想些新詞點評他手藝的長進。
這一日夜裡,謝無涯正準備就寝,就聽見隔壁傳來琴聲。
他雖然不好琴箫技,也不好附庸風雅品茗賞琴,不過他并非頭一次聽蕭蓮舟撫琴,所以他的心緒幾乎一聽琴音就能知曉。
曲子是最尋常的曲子,但卻愁結萬千,郁郁不暢。
他不知道蕭蓮舟這次來蒼梧峰找青賦所謂何事,但他出來卻一個弟子也沒帶,就知道他并非看上去那般灑脫。
何況,他從來就不是個灑脫之人。
想了想,他敲開蕭蓮舟的房門。
因着是在房中,所以蕭蓮舟并未束發,發絲盡數散在身後,看上去有一種動人心弦的美好。
“還沒睡?”謝無涯問他。
“睡不着,所以打發一下時間。吵到你了?”
“沒……我也還沒睡。”
蕭蓮舟看着他,月光下,他的淺色眸子裡像盛着星星點點的碎光。
蕭蓮舟:“到院子裡坐坐?”
“行。”
今夜月色不錯,又是夏初時節,夜風不涼不燥。
兩人坐在廊下,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于是就都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着。
“你喜歡衍天宗的生活還是以前的生活?”他突然問起,卻似乎也并不期待對方一定要給他一個答案,“我猜,你更喜歡你以前的生活。”
謝無涯道:“不,我喜歡這裡。”
這個回答似乎出乎他的意料:“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我能看出來,你并不喜歡被規束,而你以前的生活是自由的。”
謝無涯轉頭問他:“那我可以離開嗎?”
蕭蓮舟沉思半晌,同意了:“你若真想離開,便離開吧。留在這裡,也并不會有更值得期待的以後。”
說完,他又輕輕說了一句:“這世上的事情,似乎總是事與願違。”
這話輕的像一片羽毛,但落在謝無涯耳朵裡,卻像一根針。
他從沒見他如此落寞過,就算是當年衍天宗面臨宗門覆滅之危,他也異常鎮定。
可如今不僅對自己生出懷疑,甚至連自己曾經堅信的東西也不再相信了。
他就像失去光亮的月亮,隻有孤寂與落寞,所有的熠熠生輝、聖潔清冷似乎都與他分道揚镳了。
“沒那麼糟糕。”謝無涯寬慰了一句。
“有酒嗎?”他忽然問他。
“……有,但是……”
“我想今晚睡的安穩一些。”
謝無涯沒法再拒絕他,進屋将青賦的酒拿了一小壺出來。
蕭蓮舟伸手去拿,謝無涯卻隻倒了半杯給他:“可以了可以了。”
蕭蓮舟看他這麼緊張一壺酒,不禁莞爾,接着又問:“你不喝嗎?”
“我就算了。”謝無涯不想兩個人都喝的醉醺醺。
蕭蓮舟道:“你這個年紀還沒到喝酒的時候。再過幾年,等你及冠,便能喝了。你十四了吧?”
謝無涯心累:“我十六。”
“雁冰十七,看上去道是年長的多。”
若是他當真十六,這話聽着道也沒什麼,可他十六的外表之下,是一個三十多歲活了兩世的靈魂,這話聽着就格外刺耳。
“梅雁冰小屁孩兒一個,成熟穩重那都是他裝出來的。”
蕭蓮舟笑笑不說話,謝無涯蹲在旁邊,風輕輕吹過,帶着輕微檀香的發絲便拂到他臉上。
這個味道讓他覺得依戀,但他自己心裡卻很抵觸這種依戀的萌生,便往旁邊移了移。
他知道蕭蓮舟心裡難過,也知道他有很多話想說卻不能說。甚至,他能感受到跟他同等的悲傷,隻是有些話,他自己不說,他就不能說。
“雁冰來找過你?”他問。
謝無涯也沒瞞他:“嗯,他很擔心你。”
“雁冰資質很好,上進踏實,幾位長老都想将他收入座下。”
謝無涯:“可他隻想跟你。”
“我指點不了他什麼。”他說話永遠都是不緊不慢,就算此刻說着這樣悲傷的一件事情,他仍是語氣溫和清淺,“若是耽誤了他,我一輩子都不會安心。你也是一樣。”
“我?”
“你若是有想跟随的長老,我會替你安排。長意和長甯我也已經交托好了。”
謝無涯:“那你呢?”
“我自有我的去處。除了衍天宗,任何地方都好。”
謝無涯道:“這不是放逐麼?長老們也同意?”
“我意已決。”
看他完全不抱希望,幾乎自己就否定了全部可能,謝無涯有些迫切道:“你怎麼這麼容易就放棄了?天地廣博,說不定有法子治你的傷。”
“衍天宗藏書十萬卷,這數月,他們已經查過所有典籍,我這種情況……”他搖搖頭,已經表明一切。
“無涯,但凡我能看到一絲希望,我都不會放棄,可我看不到。”
謝無涯看着他,此時他淡淡說着這些,眼睛裡的神采一點點淹沒在無盡的失落與無能為力當中。
謝無涯道:“那也無妨。大不了從頭再來。”
“從頭再來?”蕭蓮舟微微被他這四個字驚到,“我還能從頭再來嗎?”
“當然。”謝無涯似乎從來就不缺從頭再來的勇氣。
蕭蓮舟有一瞬猶豫,繼而苦笑着搖搖頭:“金丹能再結,難道經脈也能再接嗎?我現在還能行走坐卧,已經是萬幸……”
“你别灰心,這天底下又不止衍天宗有藏書。”
“無涯,也許以後你會明白,這樣一個渺茫的希望,并不足以支撐我跨過這道坎。人的一生會經曆很多坎坷,有些咬咬牙就過了,可有些,怎麼都跨不過,所以我們稱之為劫數。”
謝無涯道:“沒什麼跨不過去的。隻要我想,我就能跨過去。”
蕭蓮舟轉頭看着他,他本以為他是故作鎮定,可看到他的眼睛時,他竟被震撼。
那樣堅毅又頑強的光,仿佛日落其間,永遠不會熄滅。
可他還是問道:“能嗎?”
不是在問謝無涯,他是在問自己。
謝無涯依然如此回答:“能。隻要能看到一絲希望,就算結果一成不變,我也會去試。”
“為何?明明改變不了,為何還要試?”
謝無涯道:“我跟雲澤君不同。我想要的少,所遇的希望也少,所以隻要能看到,哪怕一絲一毫,我都不想放棄,因為我知道,放棄了就再也沒有了。”
蕭蓮舟淺淺一笑,卻滿是苦澀:“你怎知道我要的就多呢?”
謝無涯看過來,看着他将手中那杯酒一飲而盡。
他想,人是很難完全了解另一個人的。就像在此之前他覺得自己對蕭蓮舟了如指掌,可這一刻,他不禁也懷疑起來了。
月亮不知何時鑽進雲層,陰沉沉的,竟是要落雨的架勢。
半杯酒下去,蕭蓮舟果然當即就栽倒在他肩上。
他選的這個距離剛好,就像提前預判了一樣。
人沒有徹底睡過去,仍睜着眼睛,隻是失神一樣靠在他肩頭。
就好像那半杯酒不禁淹沒了他的意識,還奪去了他的神魂。
“我輸了……”他靠着謝無涯口中低喃,“徹底輸了……”
謝無涯本以為見他如此落魄,會分外開心,可實際上,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有什麼可高興的呢?他拿命護了一輩子的人如今落得這樣的下場,難道他還能笑起來?
他很想讓自己輕松的發出笑聲,可實在做不到,隻好将人送回房間。
正準備滅了燈出門,床上的人卻突然叫住他:“能不能别熄燈?”
這是他的習慣。他總喜歡房間裡亮堂堂的,尤其睡覺的時候也總亮着燈。
以前,謝無涯都由他,若覺得燈太刺眼就拿綁帶将自己的眼睛蒙上。
看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望着旁邊的燈火,謝無涯又将燈罩扣上,沒有吹滅它。
外面突然開始落雨,密集的雨點打在房背上,響個不停,風也緊了,天空不時還有悶雷滾過。
謝無涯走過去将窗戶阖上,又從櫃子裡取了一條稍厚些的棉被替他蓋上。
他定定看着謝無涯,用一種略帶茫然的眼神。
“睡吧。”謝無涯轉身欲走,卻被人拉住袖口。
蕭蓮舟:“神仙叔叔……”
謝無涯愣了愣,轉頭看着他。以前,蕭蓮舟每回喝醉也會這麼喚他,接下來必定會折騰他一整夜,他隻當是他的情趣。
這回……
“過來睡。”蕭蓮舟拍了拍他身側空出來的地方。
謝無涯立馬往後退了兩步:“你想幹嘛?”
“許願。”
“許願?”
“神仙叔叔說過,凡我所求,必有所應。”
這話簡直一瞬擊中謝無涯的後腦勺,叫他立馬腳趾抓地,心裡直呼尴尬:這家夥又來了,從前每回他體力不行,他都要咬着耳朵說這句,然後就是各種“壓榨”他的“無禮”要求。
他真是怕了。
“打住打住,”謝無涯趕緊制止他,“這話我沒說過,我也不是什麼神仙叔叔。你趕緊睡覺。”
蕭蓮舟看着他,眼神依舊茫然,不知道方才的話他聽進去還是沒聽進去。
良久,他小心翼翼問出一句:“你也不要我了嗎?”
謝無涯看着面前這個意識混沌的人,不禁苦笑。
不要他麼?
分明放棄他謝無涯的是他啊!
他想叫他如何答呢?
他覺得沒必要跟醉鬼解釋什麼,轉身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