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一切,都符合他内心最深處的期待。
他想,自己是愛他的,隻是短時間内,他的心裡還殘留着某個人的影子。而時間會消磨掉錯誤的一切。
在金嶺關,他幾乎要又一次失去這個人。他被洪水淹沒那一刻,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慌張失措。他想,他這個人,這顆心,他的魂魄,都牽挂在這一人身上,再沒有任何事可以質疑。
是的,就是如此。
蕭珏低頭在他唇上輕碰了一下,在他起身那一刻,謝爻扶住他的脖頸,加深了這個吻。
蕭珏沒有拒絕,任由他在唇上輾轉厮磨,謝爻也很滿意,得寸進尺的掠奪更多領地。甘甜的滋味激起他更多渴求和欲望,但蕭珏卻戛然而止的直起身子:“小心傷口。”
謝爻意猶未盡,不過想到自己如今有心無力,也就作罷:“下次可不能再這麼敷衍。”
“等你好起來再說。”
謝爻趴在枕頭上看着他笑:“我争取不讓你久等。”
蕭珏錯開視線:“……嗯。”
謝爻又問他:“結道的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你若是覺得勉強就算了,大不了這輩子都讓你金屋藏嬌。”
“不會。”
“什麼不會?”
“不勉強。”
謝爻玩笑道:“蕭珏,我知道你不擅長張羅這些,我呢,也嫌麻煩。我不要什麼賓朋滿座,也不要大宴三天,你就帶我跟你的親朋故舊吃頓飯就成。”
蕭珏看看他道:“……好。”
見他爽快答應,謝爻拉過他的手握在手心:“你會覺得為難嗎?”
蕭珏搖頭。
謝爻笑:“那就這麼說定了?不能反悔啊。”
蕭珏點頭,然後繼續給他敷藥,一絲不苟将傷口包紮好,等他做完這些,謝爻已經睡着了。
他盯着看了一會兒,替他掖好被子,又才起身出去,卻看見院中還未下山的青賦。
兩人都看着對方,卻不知在看什麼。片刻後,青賦的臉上慢慢化出溫和的笑意,一如從前老友般的親切。
“他傷勢如何?”蕭珏走過來,開口便是問謝爻的傷勢。
青賦說:“沒有大礙。”
“用些好藥,讓他早些好起來,他好動,總拘着定然難受。”
青賦試探着問他:“确定了嗎?”
“嗯。”
“果然,”青賦倒吸一口涼氣,感到事态前所未有的嚴峻,“我早該想到是他。這世上除了他,不會有另一個人能牽動你的心思……今後,你打算……”
“我沒打算瞞着。”
青賦愕然:“沒打算瞞着……是什麼意思?”
“他總不能一直這樣留在衍天宗,這對他太不公平。”
青賦隐隐感覺不對:“那你就收他為徒,就跟從前一樣,以師徒之名留下他。”
“這不是他想要的。”
“……”
“我虧欠他太多,在這件事上,我不想留遺憾,更不想讓他失望。所以我打算與他結道。”
乍然聽到這兩個字眼,青賦驚愕難言:“結……結道?”
“這件事我已經考慮了很久,之前我也有些猶豫,可見他在金嶺關遇險那一刻,什麼猶疑都被打消了。”
青賦難以置信:“你果真考慮好了?結道不是小事,這件事不僅關系你的名譽,更關系整個衍天宗數百年的清譽。此事若傳出去,你讓蓮舟如何自處?讓衍天宗如何自處?”
青賦苦口婆心分析利弊,指望能讓他動搖,但蕭珏似乎已經考慮的十分清楚明白:“你說的這些,我都已經想過了。結道之後,我打算跟他離開此處,脫離衍天宗。如此,無論我做什麼,都與衍天宗、與蓮舟無關。”
青賦震驚不已:“你說什麼?你要離開?衍天宗有你數百年心血,你怎麼能說離開就離開?”
“我虧欠他太多,上蒼給我彌補的機會,我不想錯過。”
青賦覺得這一切來的實在突然,打的他措手不及:“蘭玉,你三思。此事……此事實在……”
“我知道,在你們眼裡,此事離經叛道,世所難容,但我心意已決。過幾日,待他身體好些,我就親自去同青霄提起。”
“可……可他……”青賦頭腦裡一片混亂,他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他隻想阻止,不遺餘力的阻止,“為何一定要結道?這種事大可……大可不必公之于衆。況且,他隻是一個不名一文的小子,你是譽滿修真界的扶華仙君,你們……”
青賦越說越說不下去,因為他早就有預感,這個叫謝爻的人會成為打破一切規矩的例外。隻是他沒想到,會來的如此快。
“他也同意此事?”
“他沒道理會反對。”
青賦急道:“你可想過?此事若出,于他不過無關痛癢,可你堂堂扶華仙君必将淪為整個修真界的笑柄,淪為别人茶餘飯後的笑談。到時候,還不知要傳出多少難聽的風言風語?你……”
“無妨。”
“什麼無妨?”青賦徹底爆發,“此事我不同意。”
“也無需你同意。我告訴你此事,是想請你替我張羅。既然你不贊成,那我另尋他人。”
“蘭玉,這件事關系重大,且不可魯莽而為。你再仔細考慮考慮。且不說青霄、蓮舟他們,連我尚且都無法接受此事,何談其他人?你一世清名難道就要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子毀于一旦?”
“他并非來路不明。”
“你知道他是舊人,難道旁人也清楚嗎?何況,你該如何向蓮舟解釋?你要蓮舟如何接受他的叔父要與他的弟子結道這個事實?”
蕭珏默然,更多沉默來自于,他清楚的知道,于蕭蓮舟來說,謝無涯不僅僅是弟子。
“再說,”青賦再一次提出懷疑,雖然顯得有些黔驢技窮,但他不願意放棄任何一個可能,“你确定他是故人嗎?會不會是你認錯了?天下之大,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不足為奇。當年……他死的慘烈,至今我們仍不知緣由。他如何會重回世間?如何又會出現在你身側?如何又與你……結緣至此?蘭玉,這一切的一切,我認為都應該深究才是。”
“過去的事情,何必深究?”
“可這實在離譜,”青賦說,“上一世,他與你并無深交,如何……如何會在這短短時間裡,與你有諸多羁絆?竟至結道的地步?”
“旁人不會明白。”
“我是不明白,可重要的是,你得明白。你不能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把自己搭進去。”
蕭珏看着他,對他的反應感到困惑:“從前,你從不質疑我做的任何決定。”
“是,以前無論你做什麼,我都全力支持,不遺餘力。但這次不同。”
“有何不同?”
“……”青賦欲言又止,“蘭玉,我希望你再認真考慮這件事。此事不僅關乎你個人,更關乎蓮舟,關乎整個衍天宗,我不希望你貿然做出無法挽回的決定。今天,我就當從未聽你說過這些。”
“……”
越想,青賦心中越是郁悶難平,忍不住又問他:“他真的是那個人嗎?你了解他嗎?你又了解謝爻多少?你甚至……連儲龍、蕭冕,連我,你都不曾真正了解過。你怎麼敢斷定他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青賦的質問讓他心頭微顫,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覺不會出錯,當然除了直覺,還有别的:“他了解無涯的一切過往,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青賦苦笑:“了解?那你了解謝無涯嗎?”
“……”
蕭珏啞然,他本來想肯定的說出了解二字,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但他固執的要為自己的決定找到支撐的理由:“我很清楚他是誰,這就足夠。”
青賦不想聽他說這些,這個人是不是謝無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絕對不能在蕭珏心中是。
“你在自欺欺人,如果你都不曾真正了解一個人,怎麼可能清楚面前這個人究竟是不是他?我認識的謝無涯,絕不可能同意你做出自毀清譽之事,他如果會這麼做,當年他就不會……”
青賦猛然頓住,蕭珏從他臉上看到一閃而過的慌亂:“當年?當年發生過何事?”
青賦平複了一下心緒:“沒什麼,一件小事而已。”
“那你為何會這麼說?”
青賦反問他:“在你心裡,難道你認為他會為了道侶之名,讓你這個扶華仙君跌落高台,萬劫不複?”
蕭珏怔然。
他當然知道,他不會那麼做。他把他愛的人一直都保護的很好,譬如蕭蓮舟。連他這個叔父,也是無意中才撞破。十數年,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沉默的愛着,然後帶着那份愛,沉默的死去。
蕭珏突然感到迷茫,他原本堅定的信念又一次動搖。
他不知道在謝無涯心裡,他跟蕭蓮舟有何不同。有時候,他想要些不同,可有時候,他又免不得會去比較。他覺得這樣的行為猥瑣且可鄙,但仍舊控制不住的去那麼做。
青賦:“我對他的身份不做斷言,但結道一事,我認為應該暫緩。”
“……”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就當是為了蓮舟,為了衍天宗的大局。”
蕭珏考慮了一下說:“就依你吧。”
青賦心緒始終難平,他本以為那個人永遠都不會出現,可沒想到,就這樣毫無預兆的給了他重重一擊。
其實自從謝爻出現他就該想到,他隻是沒想到,這一次,蕭珏會如此堅定。
他朝房裡看了一眼,他不敢去想,這兩個多月,他們是如何朝夕相處,是否也如在金嶺關他無意中撞見的那般,形影不離,相擁相吻。
他心底升騰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夾雜着妒忌和憤恨,幾乎快将他整個人燒着。但理智告訴他,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這麼多年,他解決了一個又一個“麻煩”,掃清了一個又一個障礙,他甚至,讓那個所謂的“舊人”都無立足之地,何況如今隻是一個“舊人”的影子?
“還有件事,”他立馬想到一件事或許可為自己所用,“我想着聽聽你的意見。我聽惟生說,滄川渝氏那位小公子從合州回去就生了重病,家裡遍尋名醫也束手無策。鬼章一事他幫了不少忙,咱們是否讓人去瞧瞧?”
“他病了?”
青賦不動聲色注意他的反應:“惟生說,從合州啟程時,就已經病的不輕,本以為隻是受了風寒,哪知道這都一個月了,還是沒有好轉的迹象。聽說渝夫人連沖喜的法子都用上了……”
“他現在情況如何?”
“昏迷不醒,水米不進。照這樣下去,恐怕命不久矣。”
“病勢如此沉重,怎現在才得到消息?”
“滄川渝氏不過小小商賈之家,衍天宗豈會關注?若非惟生近日收到姚從元的書信,我們也難得知曉此事。”
“他身子一向孱弱,許是那幾日雪重受了寒,你備些溫補的藥讓紀惟生送去渝氏。”想了一下,蕭珏又道,“讓儲龍也跟着去一趟。”
青賦滿口答應:“好,我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