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案?”莊和初恍然想起來,“今日那包子鋪店家與我說,京兆府有你的案底,是為的這樁案子嗎?”
“我是冤枉的!”
一聽那店家已在他面前告了狀,千鐘不由得急起來。
“那個抓我去京兆府的官爺,他是那店家的一門親戚,管店家叫一聲叔。他們叔侄倆在堂上你一句我一句,坐堂斷案的官爺根本不容我說話,就要打我闆子,說要打到我招供為止。我……我是怕,他們要活活打死我,才畫押認罪的。”
自裕王坐鎮京兆府以來,京兆府打闆子都是把人拖到大門口,當着滿街往來行人的面打,為的便是一個威懾,是以下手之狠,莫說她這一把嶙峋瘦骨,就是虎豹一般的體格,也受不過二十下就要服軟了。
她再如何伶牙俐齒,腦筋活絡,進了京兆府都是枉然,暫避一時鋒芒,留得青山,再從長計議,的确是她那般處境之下的上策。
“既如此,你實話說,當日真相究竟如何?”
“我……我那天就是在那鋪子外睡覺,迷迷糊糊一睜眼,就見碗裡有個吃了半截的包子,應該是路過的貴人賞下的,可店家老爺瞧見非說是我偷的,碰巧他那京兆府當差的侄子巡街巡過來,為了給他出氣,就把我抓去了。”
京兆府判案,真相從來都不是最要緊的。
當日她認罪畫押之後,京兆府便以偷竊罪判了她十下闆子,也不曾走收押入獄那些繁瑣手續,當堂幹脆利落地打完就把她丢回了街上。
幸虧她嘴上殷勤了些,哄得行刑的衙役心軟,下手留情不少,既沒有傷筋動骨,也沒有皮開肉綻。
否則,就算沒有當場咽氣,回到街上也活不下來。
到今日,這樁涉案錢款僅一文的案子該早已封卷歸檔,灰都積上一層了。
“你為何想要翻案?”
“我就是想讓京兆府還我清白。”
莊和初一怔,啞然失笑,“我是問你,你想要京兆府翻案,還你清白,再然後呢?是想要那店家和官差向你賠罪,還是想将那頓闆子打回到他們身上?”
莊和初話沒說完,千鐘已吓得連連搖頭了。
“不不……要是惹惱了那店家,還有他那個在京兆府當差的侄子,我可真就沒有活路了!我不要這些,我就……就是想要個清白。”
莊和初不遠不近地看着她,燈火通明,看得清楚,卻看不明白。
清白誠然重要,但重要的卻非清白本身,而是系于清白之身上那些或實在或虛渺的東西,懼怕失去這些的人,才會執着于清白。
一個渾身上下就隻剩一條命的人,又何懼于失去什麼?
人不會無緣無故執着于一件無關痛癢的東西。
“要清白,做什麼用?”
千鐘俨然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問,愣了一愣,才道:“我爹以前總說,天地之間有一筆賬,每個人一輩子做的事都記在上頭,人不能做壞事,不然下輩子就要受苦受難還回來,這叫因……因……”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對對!”
莊和初若有所悟,“你是希望自己清白一世,為來生積福?”
“是是……就是這樣!”
千鐘連連點頭,一雙眼睛亮亮的,比燈燭更勝幾分。
莊和初唇角微微一彎,“可你方才不是說,你是被冤枉的嗎?既不曾做過,這筆賬又怎會記到你的身上?清者自清,又怕什麼果報呢?”
“我……”
千鐘目光忽地一黯,支吾着低下頭。
一張被燭火映得一目了然的巴掌小臉上隻餘下一片小心翼翼的委屈,開口也低低的,宛然是怕被某雙并不存在于這間屋内的什麼耳朵聽去。
“我就怕,天地間這個記賬的,隻信官府衙門的話,不信我的。”
千鐘說到這個“隻”字時略略加重了一點。
這一點就如蜻蜓點在平滑如鏡的水面上,隻輕輕一點,便在莊和初心頭蕩開層層波瀾。
無望于現世之人,難免寄望于鬼神。
要到多麼無望的地步,才會對鬼神都不敢全心托付了?
衆生皆苦,可總有一些特别苦。
壺中茶湯滾沸,白霧升騰,清苦的茶香中很快融入了龍眼與紅棗的甜香,莊和初定定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目光也如壺上白霧,溫和又複雜。
“一字入衙,九牛難拔,訟獄絕非易事,何況還是裕王的衙門。你不與我說實話,我縱是有心,也幫不了你。”
千鐘一怔擡頭,急道:“我要是有一個字糊弄您,您就砍了我的腦袋!”
莊和初不置可否,隻溫然笑着,徐聲問:“今日在那包子鋪前,你分明多得是機會脫身,為何任那店家打罵?”
“我就是怕他再喊他那官爺侄子來,再抓我去京兆府,再判我一回,想着不如讓他打個夠,出了氣,他該就不跟我計較了。”
千鐘答得有闆有眼,莊和初仍無動于衷,又問她道:“你既明知與那店家有過節,落在他手中定然處境艱難,為何又非去那裡不可?”
“我衣裳讓人搶了,夜裡冷,那裡暖和——”
“那又為何不到百福巷裡,你今日拉我藏身那處呢?”
莊和初斂起笑意,眸光一沉,清潤的話音也随之一涼,落入耳中,好像一片細雪冷不丁順着領子鑽進來,涼意不至于傷身,但已足夠讓千鐘起個激靈。
“裕王那些人天天在廣泰樓翻騰,沒人敢往那兒去啊……而且,我、我昨天也不知道那兒有——”
“那棚架下有你的腳印。”莊和初往她身後一垂眼,“與這地上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