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這話,萬喜立時笑開了花,與這個人打交道,就是這麼舒坦!
“诶呀這個容易,奴婢去與他們招呼一聲,保管讓您滿意!莊大人您一定否極泰來,時來運轉,必有後福!”
莊和初笑笑。這兩日聽多了千鐘那些響脆悅耳的吉祥話,再聽旁人說這些,耳朵都有些受不住了。
由奢入儉,屬實不易。
“多謝萬公公了。”
萬喜滿心舒暢地與他客套着,眼看前面就是被羽林衛重重守衛的正堂了,萬喜忽然低眉斂目,借着引他前行的姿勢,又輕又快地塞給他一句。
“您多留神,還是為着那樂妓的事。”
為着玉輕容,那就對了。
“謝萬公公提點。”
萬喜悄悄與他提點罷,便若無其事地走上前,當着守門的羽林衛,如常與他說了聲在外稍候。
萬喜進門後,莊和初在門前階下又待了片刻,才聽裡面揚聲傳他入見。
大皇子出宮開府這兩年來,這間正堂已不知待過多少王侯公卿,這會兒端坐正位的九五至尊也不是第一次駕臨了。
但九五至尊的這位與如日中天的那位同時坐在這片屋檐下,還是頭一回。
他這位金尊玉貴的學生,别的不行,惹起事來,實在是很有兩把刷子。
莊和初認命地上前,拿出些久病之人該有的遲緩來,徐徐拜過,端坐正位的九五至尊還沒發話,就聽一人之下的那位不善地冷然哼笑。
“莊大人瞧着,氣色不錯啊。”
座上的九五至尊對這僭越之舉沒有絲毫不快,輪廓剛硬的一雙眉下,一副和蕭明宣依稀相似的鳳眸毫無波瀾,甚至還恰逢其時地端起茶杯,自己将自己的嘴占住了。
萬喜似是昨日吓怕了,這會兒鹌鹑一樣立在一旁,也不吭一聲。
“托陛下與王爺洪福,謝老太醫妙手回春,臣已好多了。”
今日莊和初沒穿官服,進門前,厚重的鬥篷也脫在了外面,這會兒就這麼一身單薄素淨站在這軒敞富貴的廳堂裡,恭順颔首,看着比昨日更好欺負了。
“話先說到前頭,今日叫你來的,不是皇兄,也不是本王。”
蕭明宣還是如昨日一般大馬金刀地坐着,仿佛這裡與昨日的廣泰樓并沒有什麼分别,這裡的人,也與昨日廣泰樓裡的人沒有什麼兩樣。
“是大皇子說,那樂妓就在他手上,他把人扣下,是有什麼苦衷。不過,非要等你來了以後才能交人。剛剛聽說你已入府,他就帶人去了。”
莊和初面上泛起一層濃淡合宜的訝異,朝上位拱手颔首。
“陛下,臣今日出門,正是想去京兆府面禀裕王。昨日當街将臣劫走的千鐘姑娘原是有話要對臣說,隻是在街上未得機會,昨夜又冒死投來臣家中,才對臣吐露,她有捉拿玉輕容的重大線索。”
“什麼線索?”還是蕭明宣問。
莊和初依然向着上位拱手颔首,“臣于刑獄事務上實在不通,怕轉述之間有所疏漏。還望陛下與王爺恩準,傳她入内回話。”
還是蕭明宣一揚聲,“來人,去把那小叫花子押進來。”
千鐘進來之前就知道這堂中都有哪幾路神仙,一被押進門,頭都不擡,就乖乖跪成一小團,伏地端端正正往下一磕。
“皇帝老爺萬壽無疆!萬事如意!萬水千山春秋盛,萬紫千紅福滿堂!”
一連串響脆地說完,就朝下首位上略略一轉,又一磕。
“王爺萬古流芳!”
“……”
一片死寂裡,就聽“噗”地一聲,座上喝茶的人實在繃不住笑嗆了,一時間咳聲連連。
“皇兄有話要說嗎?”蕭明宣的臉色青紅交雜,甚是熱鬧。
座上人擺手,好容易順過氣來,才笑眯眯道:“說好了,朕隻是來聽聽,這裡的事兒,還是三弟做主,三弟繼續……咳,繼續吧。”
叫座上人這麼突然一打岔,蕭明宣剛拱上心頭的一口氣就噎在了那兒,不上不下的,憋得臉色愈發不善了。
這小叫花子好生打扮了一番,雖然看着有鼻子有眼了,可比起昨日在廣泰樓的時候,那股一張嘴就想讓人把她揪起來打一頓的勁頭還是一點兒沒變。
蕭明宣一句也不想與她廢話,“你有玉輕容的線索?”
“是。”千鐘伏在地上老老實實答。
蕭明宣鳳眸一眯,頃刻間滿目陰鸷,“混賬!本王才是奉旨搜捕玉輕容之人,你有線索,昨日為何不報本王?”
“昨日……您說我骨賤皮輕,還非說我是跟那些惡匪一夥兒的,要把我抓去京兆府裡打,我就覺着,您八成是信不着我了。”
千鐘怯怯地擡起頭來,一臉老實巴交地說着,又老實巴交地朝一旁站得老實巴交的莊和初望了一眼。
“還是莊大人,一看就心眼兒好。”
“……”
萬喜滿心直念阿彌陀佛,裕王在朝這麼些年,連皇上都沒讓他受過這種明晃晃的擠兌,她一個小叫花子怎麼敢的啊!
莊和初怕不是賞了她一塊下葬的風水寶地吧?那棺材莫不也是給她訂的?
要不然怎麼這麼一副不想活了的架勢呢。
那不想活了的人又望着裕王,怯怯地道:“還有最緊要的一樣,我也不知道您讓人滿街張貼那張通緝畫像,是不是有什麼别的計量,要是當着那麼些人說穿了,怕誤了您的大事。”
“什麼别的計量?”蕭明宣眉頭一沉,“你要說就好好說,再故弄玄虛,九轉十八繞的,本王立刻讓人割了你的舌頭。”
“這事兒,還得從入冬前說起。”
千鐘這句話說完,就眨巴着一雙眼睛望向蕭明宣,俨然問這樣算不算是他說的那個“好好說”。
大庭廣衆的,與一個小叫花子這麼置氣,實在有失身份。蕭明宣好生沉下一口氣,緊着牙根擠出一聲。
“你說。”
千鐘這才開口,“就在入冬前,還沒上凍的時候,我去河裡洗澡,正瞧見一個打扮齊全的姑娘也來洗,我怕驚着她,就想躲起來等她洗好走了再下水。然後我就看着……您猜怎麼着?那姑娘從水裡出來,就完全變了個樣兒!”
就連守在門口的羽林衛都能感覺到蕭明宣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很想打人的沖動了,千鐘還無動于衷。
“您肯定猜不着,那姑娘就是玉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