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走幾步,再一轉彎,赫然又到了一道門前。
這回不必莊和初上前叩門。
門前守着的兩個黑袍隻見他們走過來,就将門打開了。
厚重的門扇吱呀一開,蓦地溢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
“龜孫王八蛋——”
是個男人。
男人似乎已在裡面吼了許久,嗓音啞得像含着一把沙子,憤恨混着恐懼,在空闊的石壁間震來蕩去,終于有那麼點兒陰間的意思了。
千鐘聽得渾身一戰。
可又莫名覺得……這聲音,像是在哪聽過?
“裝神弄鬼吓唬誰啊!”
“你們……你們這些個龜孫——爺爺不怕你們!”
“有種放開老子!”
千鐘小心翼翼随在莊和初身後走進這陣陣嘶吼中。
門内俨然是個牢獄,氣息明顯污濁了不少,石壁上的幾處火台靜靜燃着那幽幽的藍火,将被鐵鐐捆縛在刑架上的人映得一清二楚。
竟還真是個她認識的人。
是那孟記包子鋪的店家!
人被捆在刑架上,也隻是捆住了而已,從身上到臉上都還是幹淨的,隻聽這中氣十足接連不斷的叫罵聲,就知道他定然還沒吃什麼真正的苦頭。
這是怎麼回事?
千鐘不明白,孟大财更不明白。
他和他那遠房侄子被謝宗雲扭去京兆府,連個掏錢打點的機會都沒給,嘁哩喀喳就升了堂判了罪,他侄子當堂就被扒了公服,他則被拖到京兆府大門前,生生挨了二十闆子。
好在打闆子這一關上容他使了錢,總算手下留情不少,沒傷筋動骨。
一頓闆子打完,正巧給京兆府馬廄送幹草的陳九拉着剛騰空的闆車出來,好生笑話他一頓,直把他笑急了眼,為了賠不是,便提出順路送他一程。
再留情的二十闆子那也是二十闆子,剛剛打完,走動實在不便,他也就毫不客氣地趴了上去。
走到半路,陳九說要上趟茅房,将闆車拉到旁邊小巷裡頭,央他幫忙看着剛買了挂在車上的那兩尾鲫魚,别讓野貓叼去。
陳九走了不多會兒,他在那兒趴着趴着,後脖子上冷不丁狠挨了一下。
再睜眼,就被捆在了這麼個鬼地方。
一個青面獠牙的黑袍坐在他對面的一張書案後,手裡捏着筆,神神叨叨地對他說,天道昭彰,洞明善惡,要他自供罪愆,以贖孽障。
孟大财一點兒也不信鬼神那套。
然而不管他問什麼,那黑袍都再不開口,隻管把他說的每一個字記下。
四周盡是一團冷冰冰的死寂,連一絲風都沒有,孟大财起初還耐着性子說些軟話,然而字字聲聲皆如泥牛入海,得不到絲毫回應,直逼得人發瘋。
說着說着,軟話就變成了硬話,硬話又變成了咒罵。
忽見又有人進來,孟大财猛一激靈,這才喚回些冷靜。
來人也是罩着與那黑袍一樣青面獠牙的面具,不同的是遍身閃着幽冷又富貴的輝芒,身後還随着個瘦瘦小小的黑袍。
以孟大财多年送往迎來的經驗,這人一準兒是個管事兒的。
孟大财忙穩了穩神,呼哧呼哧喘了幾聲,咽着唾沫潤潤吼啞的喉嚨,換上那副和氣生财的笑臉。
“尊駕……尊駕!小人賤名孟大财,在興安街賣包子的,小本買賣,隻為糊口,不知何處得罪,是不是……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那人也不接他的話,徑自緩步走到案前,朝那書案後黑袍的筆下看了看。
方才大呼小叫了些什麼,孟大财已記不大清了,但總歸不會是什麼能惹人同情的好話。
孟大财趕忙找補,“小、小人見識淺,心一慌,嘴上就沒個把門兒的,多有冒犯之處,您多擔待……多擔待!”
那人慢條斯理地翻完案上所有寫了字的紙頁,輕輕撂回給那始終沒把筆放下的黑袍,才轉面向他,淡淡開口。
“怎麼,還沒想明白嗎?若由我來問,可就沒有減罪的餘地了。”
話音底色清潤,卻籠着一重寒意,如戛玉敲冰,入耳凜冽。
有點耳熟,一時間又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包子鋪每日數不清的人來人往,皇城裡可能讓他耳熟的聲音海了去了,孟大财無心多想,倒是減罪這話讓他有所會意。
“小人的罪……小人這才從京兆府出來,京兆府已經狠狠罰過小人了,小人這屁股都要被打爛了啊!要是小人從前犯了什麼糊塗,求您大人大量,給指條明路,小人一定照辦!”
那管事兒的歎了一聲,很輕很輕,好像是清明時節外出踏青時偶遇一座荒草叢生的無名孤墳,心生哀婉地一歎,歎得孟大财沒來由地一陣心慌。
“京兆府治罪于你,是因為你誣告了一個小叫花子,是不是?”
“是是……”孟大财忙不疊點頭。
“你為何要誣告她?”
孟大财被問得好一愣,怎麼又是個給那小叫花子出頭的?
無論如何,能知道個事由就好辦多了,橫豎也不是什麼大事,孟大财忙老老實實把在京兆府招的話又招一遍。
“小人心眼兒比針小,不願讓那小叫花子到小人鋪子外牆下蹭熱乎氣兒,就栽贓她偷盜,想借京兆府的聲威讓她再不敢來……小人知錯,小人真的已經誠心悔過了!”
那人笑了一聲,戛玉敲冰般的話音沾上了幾許笑意,聽來卻比不笑時更讓人心驚膽寒了。
“京兆府是有些冤枉你了。”
“啊?”孟大财一愣。
“我倒是相信,你從前也并不知曉,那小叫花子總待在你鋪子外面,就隻是為了取暖而已。”
孟大财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這般架勢把他綁來的人,竟還能是個給他主持公道的。
要不是鐵鍊子還在身上捆着,孟大财已經感動得要給他磕頭了。
“哎呀可算有人為小的說句公道話了!您說得沒錯,小人确實不知,當真就是個誤會……真是誤會啊!”
“還好你不知。”面具後又傳來一聲輕笑,“若然你早知她是為的這個,怕是還要再有些日子,你我才能在此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