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柳姐姐,”臨睡前,千鐘一邊往被窩裡鑽,一邊故作一時興起地問她,“你知道梅先生說的那個《千秋英雄譜》嗎?”
銀柳低頭給她仔細掖着被子,随口道:“梅先生講的故事個個傳遍皇城,奴婢自然聽人說起過些。”
被子剛掖好,千鐘一骨碌裹着被子翻了個身,趴在床上。銀白被面的厚棉被将她從脖頸一直卷到腳,隻露個腦袋在外面,叫燈燭和暖的輝光映着,活像隻圓滾滾的春蠶。
千鐘就如此仰着腦袋望向銀柳,“今天梅先生講的就是《千秋英雄譜》,那裡面有個很重要的大俠,叫楚懷仁的,使的是丈八……丈八……”
看她忽閃着眼睛想得辛苦,銀柳忍俊不禁,“丈八長矛。”
千鐘連連點頭,“對對!他使丈八長矛,剛一出場就把一群人呼啦啦全都幹趴下了,你也知道他吧?”
“聽說過一些,是厲害得很。”銀柳又是順着她一說,便道,“縣主莫再想這些事了,想得激動起來,怕是夜裡要睡不着。縣主身上的傷處定要好好休息才能早日好全呀。”
銀柳勸着她躺好,與她重新理了理被子,就将床帳落了下來。
千鐘躺在床帳裡,看着帳外燈燭随着一聲吹氣的細響蓦地一黯,聽着銀柳漸遠的腳步聲,心跳如擂鼓。
不是。
不是丈八長矛,楚懷仁使的是一杆銀槍。
楚懷仁也不是什麼英雄,他就是個普通的壞人,既不重要,也不厲害,在第一回出場不過兩頁就敗陣而死了。
可隻憑這一點,又不足以說明什麼。
或許銀柳隻是極守規矩,當差的時候一點兒也不為自個兒的喜惡分神,也或許銀柳心存好奇的就隻是梅重九這個人,對他說的書并不感興趣。
又或許,銀柳也隻是不願出言糾正,惹她不快罷了。
揣着這道似是而非的疑處,千鐘翻來覆去,左右思量,快到天明才睡着。
翌日一早起床,銀柳來幫她梳洗,瞧着她似有疲色,關切地問了一聲,千鐘隻怏怏地道是叫銀柳說中了,昨夜她想梅重九說的那些故事想得興奮,連做夢都是那些,自己都不曉得這一夜睡沒睡着。
銀柳笑說是自己造了口業,給千鐘賠不是,還是一字也不往梅重九上挨。
千鐘吃早飯的時候還在琢磨着,一會兒去十七樓見着梅重九,要跟他合計合計怎麼試一試銀柳才好,卻不想飯剛吃好,莊和初忽然差三青來說,讓銀柳為縣主更衣,大人要帶縣主出門辦點事。
昨日莊和初不曾對她提過什麼出門的事,更衣梳妝罷,一路往門口去時,千鐘還有一搭沒一搭地猜着,可一出門,見着雲升和風臨也牽馬等在馬車旁,便知道自己猜也是白猜了。
“大人,咱們去哪兒呀?”一上馬車,千鐘就小聲問。
莊和初隻道是晚些到了便知,就将目光定在了她的臉上,關切問:“昨夜睡得不好嗎?”
這張臉上雖已用粉黛仔細做了修飾,可還看得出,那雙一向黑白分明的眸子裡而今竟蜿蜒着細密的血絲,看起來無精打采,又心事重重。
千鐘在昨夜翻來覆去的思量裡就想過,沒能有個八九不離十的推想之前,這些星星點點的疑慮,還不能對莊和初說。
一來,莊和初身擔重任,要思量的事已經夠繁雜的了,憑白拿些雞毛蒜皮去攪擾他,隻怕他一時分神,誤了他手裡真正的大事,那可就是撿芝麻丢西瓜了。
再者,要是疑錯了人,讓銀柳白白受屈,也讓莊和初白白做一回壞人,那也是不小的罪孽。
何況,雲升和風臨這會兒就騎馬一左一右護在馬車旁,坐在馬車裡,幾乎都能聽見他們硬挺的公服衣料在馬背上摩挲的聲響。
也實在不是個說這些話的地方。
千鐘便還是掏出給銀柳的那套說辭,“昨晚一直想着兄長說的書,兄長說得實在是太好了,我越想越激動,就睡不着了。您放心,我就是看着有點困,腦子還清楚着呢!”
因為梅重九說的書而睡不着?
莊和初微一怔,想着她昨日在十七樓的刻苦,隻當她是夜裡又暗自用功,一時不由得後悔昨日與她說了太多。
她再如何機敏,從前也隻是用在求個溫飽、掙條活路上,而今忽然告訴她,她要做的事關系着社稷安穩、關河甯定,便是沒有吓壞了她,也是在無形中往她身上壓下了一副前所未有的重擔。
若說擔負天下安危,最能理直氣壯說一句“與我何幹”的,也就是她這般從未在天下太平之中受過一日好處的人。
可她即便是在最猶豫時,考慮的也不是這個。
好似她從未覺得,這待她甚是不公的世道,對她是有分毫虧欠的,如需她擔負什麼,隻要是向善之事,她在力所能及之處都是義不容辭。
看着扭過頭去偷偷打哈欠的人,莊和初心頭一軟,解了身上的毛皮大氅,疊了幾疊,放在身旁,輕拍了拍。
“這一路還長,躺下再睡一會兒吧。”
見千鐘遲疑着,莊和初又道:“這會兒不養好精神,晚些辦了事回去,還怎麼繼續聽梅先生說書呢?”
識字的事可不好耽誤。
一聽這話,千鐘不再有半點兒遲疑了,倒下身來,卻不敢真的去枕他那毛皮大氅,隻縮身枕着自己的胳膊,閉上眼不多一會兒,就在馬車不住的輕搖微蕩之中睡沉了。
沉睡之中,千鐘隐約覺得有一片暖融融毛茸茸的雲從天而降,輕輕覆到了她的身上。
實在是太困,也實在是沒覺出周邊有半分危險的氣息,千鐘眼皮隻略動了一動,就放棄了擡起看一眼究竟的念頭。
直到馬車堪堪停住,那催人入睡的搖蕩消失,朦胧之中聽得一陣陣喧嚷,千鐘才蓦地一下醒來。
“到了嗎?”
乍一醒來的人頂着滿面懵怔,卻還努力做出一副清醒的樣子來,實在可愛得緊,莊和初不由得彎起一道笑意。
“還沒有,再睡一會兒吧,到了我喚你。”
千鐘懵懵然一低頭,才發現身上蓋着的是莊和初那件大氅,驚了一下,趕忙遞去還給他。
她還清楚記得,那日在包子鋪前萬喜就曾說過,他這大氅可是皇上賞的。
莊和初笑着接過來,輕輕抖開,還是伸過手去給她攏在了身上,“無妨,再披一會兒。乍醒畏寒,不要着涼了。”
不等千鐘再說推辭的話,一陣馬蹄聲急急刹停在窗外,随即隔窗響起雲升的話音。
“莊先生,是前面廣泰樓出事了,京兆府将附近一片都攔了起來,隻留了一條容單人步行通過的窄道,車馬一律都要繞行了。”
莊和初仔細為她披好了大氅,才轉手擡起窗問:“廣泰樓怎麼了?”
“聽堵在前面的人說,昨天後半夜,廣泰樓裡突然起火了,樓裡不知為何到處都灑了油,一下子就全燒廢了。”
莊和初淺淺蹙眉,“可傷着人了嗎?”
“這就是最古怪的,有些人看見昨夜廣泰樓的人都被放回來了,樓裡面卻沒見着一具屍體,京兆府正在查,看這火是不是廣泰樓那些人自己放的。”
雲升将這些道聽途說來的話報完,才忽然想起來,莊府裡還住着一位與廣泰樓關系省深的梅重九,忙又道:“我再去前面問問清楚。”
“不必了。”莊和初倒是全然沒有想與此事攀上任何瓜葛的意思,淡聲道,“莫要擾了京兆府公幹,繞行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