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如雪片落在冰面上,沒在三綠處未掀動分毫波瀾,人還是一味驚懼地朝他看着,似是要從他臉上捕捉些什麼,到底一聲不出,還是謝恂替他開了口。
“他不能說話了。”謝恂噙着一道和善的笑意,徐聲道,“我已往他喉嚨裡灌了沸油,現在他是真的啞了。你就是千刀萬剮了他,他也發不出一絲動靜。他的耳朵,也刺聾了,你我放心說話就是。”
莊和初愕然一驚,看回仍在滿目驚惶朝他望着的人時,才陡然明白,三綠聽不到他與謝恂說了些什麼,隻當謝恂那一推,是把自己交給他發落了。
就連方才晾着謝恂,他該也錯會成了是對自己的懲戒。
隻怕再遲疑些真要将已受盡折磨的人逼到絕路上,莊和初忙在那戰戰發抖的雙肩上撫了又撫,看着驚惶之下的人似乎是有些懂得他的意思了,又将人好好從地上扶起來,才問向那始作俑者。
“三綠不是為司公辦事的嗎?司公這是何意?”
“方才不是說了嗎?是送你的年禮啊。”謝恂仍彎着那和善的笑,“他背棄于你,在你身邊當我的眼線,你怎麼可能沒有怨恨呢?隻是礙着我的面子,才不好意思處置他吧。我便以此向你表個态,隻要能消解你我之間的誤會,你是想慢慢撒氣,還是一把來個痛快,都随你。”
說着,謝恂又周全地補道:“第九監有人員折損是常事,如何善後,你也不必費心,就算把人大卸八塊扔到街面上去,我也能給你安排妥帖。”
謝恂說話間朝前踱了一步,莊和初忽一張手,将三綠攔去了身後。
話還是恭敬的話,但也唯有這一處還守着些恭敬,形廓溫和的眉目間浮動着一重森然寒意,話音字字如刀,朝對面之人斫去。
“下官對司公沒有誤會,亦不會以此遷怒無關之人。無論如何,三綠是我第九監的人,若有錯失,如何懲戒,都是下官之事,司公越俎代庖,不合規矩。”
謝恂一歎,負手轉身,悠然朝懸在牆上的一副春景圖踱去。
“莊和初,你辦事一向利索,天子也對你信重有加,我便也沒多提點過你什麼。這段日子才覺得,許是你自小長在道觀裡,也許是你讀了太多聖賢書,你這根骨裡,還有些不宜帶到總指揮使位子上的東西。好在,現在糾正,也來得及。”
謝恂駐足在那桃紅柳綠的春景圖前,捋着胡子微微眯眼,饒有興緻看着,評點畫作一般不緊不慢地說着。
“先前,也怪我有些急躁了。這兩日我又想了想,你說得也對。千鐘到底是我一手養大的,她那麼感念我的養育之恩,要是知道我還活着,應該也會乖乖聽我的話,不會忤逆我。”
這讓步來得既無道理,也無必要。
莊和初微一怔,心中提着警覺,面上還是稍作緩和,“司公睿見。千鐘善良赤誠,知恩重義,隻要司公不與她為難,她也絕不會做傷害司公的事。”
畫前的人笑了一聲,“你既對她如此了解,你說,要是我讓她殺了你,她肯不肯聽我的?”
問話的人俨然沒想得到什麼回答,甫一說完便擺了擺手。
“隻是打個比方,讓你瞧瞧,别把恩義這東西太當回事了。于人有恩的時候就趕緊讓她報答,以免有對她施恩更重的,搶在你前頭,那你豈不是虧大了?她這條命雖輕如草芥,倒也還有些用處。”
話音落定,寂然片刻,才聽身後響起一個平和了許多的聲音。
“下官愚鈍,還請司公明示。”
“這就對了。”謝恂欣慰地一歎,賞過那畫,又朝一旁博古架踱去,邊賞玩架上器物,邊愈發語重心長道,“這些年,你被先帝那一道賜婚旨意困住,如今都二十有七了,還沒個一兒半女。你已失怙恃,也無兄弟宗親,總要好好謀一門像樣的親事,為自己,為祖宗,留條血脈吧。”
身後的人一聲不響,謝恂便接着道。
“皇上應該不反對你娶千鐘,因為一個叫花子與朝中各方都無牽扯,對日後擢拔你接掌皇城探事司來說,頗為方便。可這也是礙着先帝那道旨意,若是能徹底将那道旨意揭過去,天下之大,自然也會有更好的人選冒出來。”
“說來說去,司公還是要殺了千鐘?”
“不不……不算是。”謝恂略略弓腰,饒有興緻地伸手摸下架中的一隻白瓷瓶,把玩着道,“隻要一會兒進宮時,禀報一聲,經我親自調查核實,縣主梅氏在街上風餐露宿這些年,已不是完璧之身了。”
說話間,謝恂手指在瓶身上輕一叩,震出“叮”的一聲脆響。
連這聲脆響的餘音都落定了,身後之人還未發一言。
沒聽見反對之聲,謝恂再開口,話音明顯輕快不少,“自然,這種事,宮中一定會再驗的。不過,皇後一向希望你能娶上一位名門貴女,為大皇子添一把助力,宮中無論何人來驗,有皇後順水推舟,一定不會有第二個結果。”
死一般的靜寂裡,謝恂将手中玩物擱回架上,不疾不徐地說着。
“至于說她失身與何人,我看,金百成最合适。金百成連伺候過裕王的人都敢私藏,可見好色之心,幹出這等下作事,合情合理,何況,人已死了,死無對證。如此一來,想要擁大皇子入朝的人也有了個攻讦裕王的新話柄。趁着而今有南綏、西涼兩國外使在朝,再着人稍稍傳揚一下,皇上顧念宗室聲譽,必不會坐視不理,屆時,誰也不必動手,禮法就能處置了她。”
說罷,謝恂終于慢悠悠地轉回身來,慈眉善目,和氣含笑,緩步走近,向那始終不發一言的人又勸了一勸。
“她頂着梅氏的身份這樣一死,可謂命盡其用,一切便都圓滿了。她要真是你說的那樣知恩重義的好孩子,就算将這些與她一五一十都說開,她也該一口答應才是。你若臉皮薄,開不了這口,我替你去說,如何?”
眼見着那面上不見絲毫波瀾的人微微啟齒,正欲說句什麼,一片清靜的門外忽然響起一連串細碎的腳步聲。
至少四五人,聽步态都是女子。
“大人,”腳步聲一止,便響起一個讓莊和初心口驟然一緊的聲音,“我帶人來給謝老太醫奉茶了。”
謝恂從未聽過這響脆如銀鈴的話音,但隻看莊和初那霎時一白的臉色,就足夠斷定來者何人了。
來得不早不晚,正是時候。
謝恂眉目微微一眯,剛要開口應聲,就被莊和初斷然搶了先。
“稍等一等。”
莊和初搶先的不隻有話音。
出聲攔人的同時,莊和初也出了手。
向謝恂出手。
謝恂忽覺有變,還未等将轉走的目光移回來看個究竟,一道涼風掠過,面前光影一晃,脖頸間就被一個深重的力道緊緊橫勒住了。
幾乎同時,膝窩驟痛,腳下一軟,右膝便被結結實實抵在地上。
那抵在他膝間的力道利落地一錯,頓然傳來“咔”一聲悶響。
謝恂行醫大半輩子,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骨節錯位的聲音。
縱然謝恂不懂半點兒醫術,單憑這錐心刺骨的疼痛,也能知道這條腿的狀況有多麼不妙了。
劇痛讓謝恂老邁的身體驟然發出一重冷汗,可因為那條手臂緊鎖在頸前,喘息都已是件極盡奢侈的事,别說呼救,就是發出一絲痛呼都是妄想。
一切變化就隻在一瞬之間。
謝恂駭然心驚。
莊和初敢對他如此動手,已足夠讓他心驚,可更讓他心驚百倍的,還是莊和初以這般重傷之身,竟還能在一瞬之間就讓他落到這般田地。
謝恂也隻驚了一瞬。
因為莊和初隻給了他這麼一瞬的時間。
下一瞬,謝恂便覺那從背後制住他的人低下頭來,雙唇貼近他耳畔,将一個明明溫和如春,卻又讓人覺得不寒而栗的聲音輕輕灌進他耳中。
血氣漲湧的嗡然之聲裡,那聲音冷淡如厲鬼,又和緩如神佛。
“司公年老體衰,又公務繁巨,下官這裡的一應瑣事,司公還是不要操心太多了,免得傷身。下官願您,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話音落定之際,謝恂在僅能吸入肺腑的一絲空氣中隐約捕捉到一縷血腥,還未等分辨這血腥是源自何處,勒在他頸前的手臂頓然又一加力。
雙目暴睜,卻也隻見得一片漆黑了。
謝恂軟倒下去的同時,莊和初力道一卸,身子一晃,也随着往下倒去。
卻被一個急撲過來的力道接住了。
三綠在這電光石火間的劇變中終于回神,緊扶住莊和初。
莊和初脫力地跪坐于地,靠着那一向近身照顧他的人,咬牙忍過一陣艱難的喘息,擡頭望見那雙滿是驚懼的眸子裡已隻有一片擔心,心頭微一松,勉力撐起身,捉過扶在他手臂間的那隻手。
翻過掌心,以指尖為筆,一筆一劃寫在那片有些不知所措的肌膚上。
——不怕,幫我。
三綠怔然片刻,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