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管家已經跟您是一夥兒的了?”
“所求不同,但仍在一路上,可以同行一段。”雖輕描淡寫,但也足夠她明白了。莊和初說着,将剝好的橘子遞了過去。
橘皮破開五片,一朵花似的托着當中的明珠。
“今日多勞你辛苦這一趟。”
編謊話不是難事,可縱然是一樣的謊,從不同的人口中說出來,成效也有天淵之别。何況,這樣天花亂墜又渾然天成的謊,也唯有她能在裕王的威壓面前依舊信手拈來。
雖是在臨行前就同她說過,謝宗雲會先一步将他們要成親之事透給裕王,裕王為着弄清此事,也不會輕易傷她,但真正孤身一人踏入虎穴,豈能不怕?
可這就如初學泅泳,一旦撒開扶持成功過,就再不會懼水了。
那得勝歸來的人捧過剝好的戰果,全無乍入裕王府時的惴惴,當真滿懷信心道:“還得多謝大人給我這機會,讓我到裕王府裡開了眼。”
千鐘說着,滿目敬畏地看看那不可貌相的大盤。
“我算是瞧出來了,這裕王府裡到處是寶貝。往後再有這好差事,您隻管差遣我,保不齊,我能順來個更值錢的呢。”
莊和初莞爾笑笑,他也算瞧出來了,去裕王府這一趟,該是不會影響她今夜安睡的。
如此便好。
千鐘吃着橘子,莊和初說了聲有事要辦,晚飯不與她和梅重九一起用了,正要起身走,忽見一瓣橘子朝他遞過來。
“大人您嘗嘗!”千鐘貼過來與他并肩而坐,歡喜道,“這橘子可甜了,跟咱們的不一樣,比這甜湯都甜。”
橘子幾乎已遞到他唇邊了,莊和初怔了怔,還是擡手接了下來。
皇城四時分明,冬日寒氣深重,鮮果都是稀罕物,市上少有售賣,梅宅裡這些都是莊府送過來的。而莊府裡所用,除了宮裡賜下的,就是大皇子孝敬的。
一應都是天家的路子,和裕王府裡的該沒什麼兩樣。
是親手赢來的戰果更甜吧。
她願與他分享,何樂不為,莊和初笑着将那瓣橘子送進口中,唇齒才輕輕一動,蓦地頓住了。
是很甜。
是單單用味覺便能真切感受到的甜。
方才剝皮時就覺得這橘子格外新鮮飽滿,隻當裕王府儲存得仔細,又挑了最好的來擺清供,一時也沒放在心上。
入口才一清二楚覺出,千鐘所言沒錯。
這橘子,就是不一樣的。
眼見着莊和初神情陡然一變,目光忽地轉到她手上,全然不是吃到什麼好東西的樣子,千鐘不由得一愣,也朝自己手中看去。
橘絡薄而分明,橘瓣晶瑩剔透,看不出有什麼蹊跷。
想要細品一品,可唇齒間除了橘子的甘甜,還有龍眼紅棗甜湯那溫厚濃郁的味道,許多滋味糾纏不清,也咂摸不出什麼不妥來。
千鐘怔愣的功夫,莊和初已轉手撿出盤中餘下的幾隻橘子,挨個送到燈燭下仔細看了一遍。
寬大的衣袖微微顫着,晃得滿室燈影幢幢。
“大人,這橘子,不好嗎?”千鐘一頭霧水,心也随着燈影不安起來。
“很好。”半晌,莊和初才擱下那些橘子,再轉頭朝她看過來時,面色不知怎的淡白了許多,唇邊牽起一道有些勉強的笑,輕歎,“千鐘,皇城探事司又欠你一筆。”
這話沒頭沒尾,千鐘更糊塗了,“因為這橘子?”
莊和初點頭,“你說得對,裕王與咱們吃的,不是一路來的橘子。”
“這有什麼古怪嗎?”千鐘還是不明白。
“這個時節,皇室宗親府中吃的橘子,都是南邊州府通過官驿進貢來京,再由宮裡分賞下去的。照理,裕王同咱們吃的橘子,應該是一樣的。”
千鐘看着手裡的橘子,隐約摸到了點門路,“您是說,有人專程給裕王孝敬了這更甜的橘子?”
莊和初微微苦笑,笑意蒼白,“此事上,皇城探事司全無醒覺。”
歲朝清供,王府裡自然是将最好的果子擺上,但這等毫末之事,蕭明宣不會親自操心,便也不知用了什麼。
千鐘開口要這“百事吉”,他最多看出是在吉祥意頭上拿他開涮,亦或是為這金貴難得的大盤肉疼,怕是到這會兒也意識不到,自己一并賞出去的,還有如此之大的一個秘密。
單看莊和初的神情,千鐘也依稀覺出了這橘子的分量,可也越發糊塗了。
一個橘子而已,能有什麼要緊?
“裕王整日在皇城裡作惡,皇帝老爺都不管,他偷偷吃點更好的橘子,皇帝老爺就會生氣嗎?”
莫說是千鐘,就算現下報至禦前,那久曆風浪的天子都未必能即刻醒過神來。
這也便是皇城探事司存在的意義。
可偏偏皇城探事司也被人蒙了眼。
“南橘北枳,最好的橘子,都是從南邊來的。有這來路不明的好橘子在裕王府,便意味着……”
莊和初徐緩的話音裡泛着一重霜雪,好像在這暖如春晝的屋子裡,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已将他凍透了。
“裕王極有可能一直同南疆軍中秘密聯絡,走的便是這貢果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