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恂會如此對一個懵懂孩童這樣解釋人的來處,倒也是在情理之中,可時至今日,千鐘不該隻知道這些。
莊和初慎重斟酌了一下字句,才問道:“昨日,瞿姑姑未曾将此事與你講得更仔細些嗎?”
千鐘搖頭,“瞿姑姑倒是說,梅縣主十年前跟您成親那會兒,有些禮數已經行過,就不再走一遍了。”
果然。
照規矩,這些事也是要宮中送嫁的女使一起教了的,誰知為了精簡流程,删減的部分裡偏就含了這一環……
千鐘在莊和初那難以言表的神情裡隐約看出點端倪。
“我爹說的,不對嗎?”
莊和初教書講學這麼多年,還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要講授這種内容,沒有半點兒準備,一時也不知道從哪兒下嘴才好。
不過,這樣的事,日後待她識字多了,略讀點醫書,自然會懂。
“差不多。”莊和初權衡良久,才似是而非道。
千鐘狐疑地盯着那張不知怎麼就微微泛紅的臉,正色道,“那您怎麼能做得了送子觀音娘娘的主啊?萬一,明天一早,我就有身孕了呢?”
“不會的。”莊和初亦正色道,“昨夜我已在府中做過法事,送子觀音娘娘進不來。”
千鐘這才安心地哦了一聲,奇道:“您還有這樣的神通呐?”
“天機不可洩露,多說無益。”
有這一句話頂着,千鐘一句也不敢再多問。
莊和初自房中離開不久,姜濃便帶人來送了飯食,又為千鐘更衣梳洗,一切收拾罷,夜色已濃沉如墨,喧鬧聲早已散盡。
莊和初還沒回來。
千鐘原想等一等那人,可吃飽喝足,從頭到腳卸下那些沉甸甸的裹束,身上一松泛,積了一日的倦意席卷而來,實在困乏得緊,便在姜濃的勸說下先上床去邊歇着邊等。
歇着歇着,不知什麼時候就睡着了。
半睡半醒間,依稀聽見些斷斷續續的咳聲,聲音很輕,渺遠得像在夢中深處傳來的。
這咳聲實在太熟悉。
迷迷糊糊中,千鐘恍惚以為自己還是睡在那人床榻邊,守着那重傷高熱不知何時才能醒來的人,不由得一個激靈,驚醒過來。
一睜眼看見紅燭透過紅帳映進來的光暈,千鐘怔愣片刻,這才醒過神。
新婚之夜,紅燭徹夜不息,要一直燃到天明。
也不知什麼時辰了。
身旁那半張床還是空着的,人不在,可那咳聲好像從夢裡追了出來,還在一聲聲地往她耳中鑽。
千鐘又好好醒了醒神,才辨出咳聲是從外間傳來的。
咳聲被人竭力壓抑着,仍能聽出咳得深重,千鐘忙起身下床出去。
隔着内外間的簾幕一挑,就見那不知何時回來的人正擁着被子睡在外間的坐榻上,咳得厲害躺不住,半支起身子咳着。
便是如此,那人仍能提着三分警惕,一發覺她的動靜,立時收了那方緊掩在唇上的手絹。
雖離得遠,千鐘也還是在打簾的瞬間就一眼看見那上面斑斑的血迹。
千鐘心頭一跳,疾步上前去,将晾在坐榻旁幾案上的茶捧過來給他。
人剛一打簾出來,莊和初就看見來人隻穿了一身單薄的寝衣。
千鐘去端茶的功夫,莊和初已勉力坐起身,取過搭在被子上的大氅,人一到近前,便先給她裹上,才接了她手裡的茶。
莊和初含了一口茶漱去唇齒間的血腥,看着眉目間還籠着惺忪睡意的人,歉然道:“對不起,吵醒你了……”
“您沒吵着我,是我在等您呢。”千鐘坐到他身旁,在他背上順撫着,“您怎麼睡在這兒了?”
傷在肺腑,武功再精深,肺上的毛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全的,前日又受寒發熱,這兩天一到夜裡總會有一陣咳得厲害。
怕睡去床上擾她歇息,又怕睡去别處讓人多心。
他自然能管得住府中上下的嘴,但人人心裡如何想,旁人無法管束,且在目光來去之間都能流露一二,千鐘也實在太聰明,這一二分流露就足以傷了她。
這一番婉轉心思莊和初隻字不提,隻淺淺笑着,輕描淡寫道:“沒睡,隻是在這裡想點事……不早了,明日還有的折騰呢,快去睡吧。”
“您就睜着眼說瞎話吧。”千鐘一點兒不買賬,氣鼓鼓将他上上下下打量個遍,“您衣裳脫了,頭發解了,枕頭被褥也都鋪蓋齊全了,您這是想什麼呀?我看您就是想睡覺。”
莊和初被揭破謊話,不羞惱也不狡辯,隻笑着看她,笑意還更深幾分。
那雍容明豔的妝容已徹底洗去,露出了未加任何雕飾的底色。
面色是已養好了很多,可頭發一時難養,垂散下來還是毛茸茸的,倒更顯得生意蓬勃,連這樣埋怨地瞪着他,也好看得讓人不想挪開眼。
蓋頭下那樣一瞬的驚豔很美,這樣……也很美。
可見動人的非是什麼妝面。
莊和初正想再哄她快些回去睡,還未開口,肺腑間痛癢又作,忍不住又是一陣深重的咳嗽。
千鐘也不顧得再審問他什麼,軟下話音來勸道:“您快回床上去睡吧,裡面更暖和些,我也好照看您,行不行?”
一陣咳過,喘息稍定,莊和初輕搖搖頭,“不麻煩了……床褥都鋪好了,今夜就這樣吧,明日再說。”
硬的不敢使,軟話又沒用,千鐘心下一橫,另辟蹊徑。
“您可是應了我的,往後得在我眼前守着我,我可不能讓您說話不算數。您要是不到床上睡去,那我就跟您睡在這兒了,也好全了您一世英名。”
不等話說完,千鐘踢了鞋子就要往他被子裡鑽。
這樣窄的坐榻,他一人睡在上面已夠局促,她要再上來,那怕是……莊和初不敢想,也沒空想了。
“好,好——”莊和初慌地一把抱緊被子,“去……這就去床上。”
好容易将人哄了來,千鐘為防他半夜再偷跑出去,執意要他睡在裡面。莊和初好氣又好笑,卻也怕她再冒出什麼更要命的主意,到底還是依了她。
内間更暖些,又有床帳遮着,什麼細微的風都透不進。千鐘陪着他将那陣洶湧的咳意熬過去,喘息平複些,莊和初也就合目入睡了。
千鐘卻沒了睡意。
莊和初方才咳得厲害,不好平躺,便略略靠高了一些,這會兒一頭烏發垂散下來,正有一半垂到千鐘枕畔。
紅燭映照下,每一根發絲都亮瑩瑩的。
近在眼前,千鐘忍不住伸過手去,偷偷地,輕輕地,飛快地摸了一把。
滑溜溜水盈盈的,像緞子一樣。
指尖嘗試過那美妙的觸感,食髓知味,心癢難耐,不由得又伸過去,壯着膽子抓了一把。
瑩潤的發絲在手上好像一汪水似的,一把撈起來,順着指縫就淌走了,挑起一圈繞在手指上,不管繞多少圈,稍稍一松,都能一下子滑走。
如此摸了好一陣子,總算是摸過了瘾。
千鐘的目光又順着發絲偷偷往上爬去。
她隐約記得,那回在停雲館喝醉酒,好像摸過這人的臉來着。
比頭發還要好摸。
方才擺弄他頭發這麼久,人也一動沒動,這會兒看着氣息悠長,沒有要睜眼的意思,該是睡得正沉。
隻摸一下,也不會發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