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澤依稀覺出自己與這人似乎是雞同鴨講,但又覺當着這些人面前,無論再多說句什麼都難啟齒。
到底欲言又止,沒再就此事細描。
原是要喚個太醫來給莊和初處置一下傷口,莊和初婉言謝絕了,便隻容他自行略做整理,就由裕王差了候在宮外的兩個裕王府侍衛一路送他們回莊府。
倆裕王府侍衛得了裕王吩咐,一個随在馬車内,一個跟在馬車外,到了莊府也不立時折返,一路“護送”二人直進了那處還沒換下婚儀裝飾的内院卧房,盯着莊和初被安頓去床上。
待姜濃招呼着人裡裡外外安頓好一切,二人又盯着莊府的人重新為莊和初處置傷口,一一記下所有用過的藥,這才道辭離開。
裕王差來的牛頭馬面一走,姜濃便也會意地将招呼來的一衆人不着痕迹地差去了各個差事上。
房中一空,千鐘才好好舒出一口氣。
這一夜可真是太長了。
“大人,”見莊和初撐身起來,千鐘忙上前搭手扶他,關切道,“您流了那麼多血,要不請郎中來看看吧?”
“不礙事。”莊和初略靠高些,喘息順暢許多,面色雖瞧着讓人揪心,但開口間已全無在宮中那般氣若遊絲的樣子了,“衣上那些血,多都是那琴師的。隻為免露破綻,我才故意弄裂傷口。”
那琴師是怎麼死的,千鐘已能猜個大概了。
這些事莊和初不先開口說,她也不多問,但有件關系眼前的事,她還是實在不得不多盤問他一句。
“可謝統領也說您流了很多血,還說您傷口是反複開裂的。”
莊和初被審得好笑,全無在宮中時的逆來順受,不慌不忙地反駁道:“他還說,那扇貝殼子是從李惟昭身上搜到的呢。”
千鐘也不輕易罷休,“那是您硬塞到他手上了,他沒轍呀。”
“你都看見了?”莊和初眉眼彎着笑意問。
她何止是看見了,“我清清楚楚瞧着,他上手想要解您衣裳的時候,您一把按住他的手,那會兒您掌心裡就藏了那扇貝殼子。我一見,趕緊就側身給您擋了擋,謝統領趁那時一翻手掌,那扇貝殼子就塞進他手裡了。”
當着那麼幾雙當朝最亮的眼睛辦這樣的事,當時的确心驚肉跳,這會兒脫離險境,再說起來,隻覺得有些說不清的興奮。
千鐘繪聲繪色說到這兒,已然忘了自己是為何說到這事上,往莊和初身邊一湊,又興緻勃勃猜。
“那扇貝殼子,是您退席那會兒故意撞到他坐席上,順手拿走的吧?”
莊和初笑着點頭。
“謝統領從您手裡拿走那殼子,轉頭就說要搜我,那都是計策。這樣他先跟您争執上幾句,再往李少卿身上去摸,李少卿就不防他了。”
街面上多得是那種憑空從手上變出個物件的把戲,謝宗雲在皇城街面上行走那麼些年,會點這些把戲,完全在情理之中。
至于謝宗雲為何會往李惟昭身上栽,自然是莊和初提了要搜這個人。
一路理到這一處,千鐘才忽然想起這話頭是打哪兒起的,不禁糾起眉頭,“不對呀……謝統領為什麼聽您的話?您事前就跟他打過招呼了嗎?”
應該也不會。
看謝宗雲被塞過扇貝殼子那一瞬的怔愣,可不像早有準備的。
不待莊和初開口,千鐘又猜道:“還是您又揪住他什麼把柄,讓他不得不什麼事都乖乖聽您的?”
此事不與她說個清楚,今夜她怕是夢裡都要糾纏在這事上了。
“未曾與他打過招呼,也沒有什麼把柄,是好處。他知道,這樣他有了發現兇器的功勞,也不會與我為敵,對他是最有好處的。所以說到我傷情時,他亦是朝為我脫罪有利的方向說。”
眼見着那靈秀的眉頭一下舒開來,似有所悟,卻到底隻會意地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的意思。
他從剛才就一直在等她問的一句話遲遲不至,莊和初隻好反問她。
“你不為李少卿叫屈嗎?”
擱下了對莊和初傷情的擔憂,千鐘話音都更顯輕快幾許,安心地跳下床,坐去妝台前,一邊小心地一件件拆解頭上那些沉甸甸的金貴钗環,一邊道。
“您挑中他,肯定有講頭。要麼,他不是好人,要麼,您就是為着他好。”
“如何為他好?”
“能讓您下手去殺的人,肯定是該當死罪的惡人,那這事兒算下來,該是功德一件,保不準,李少卿不但沒罪,還有功呢。”
說到功績上,千鐘忽又想起今夜最要緊的那樁事,忙轉頭望過去,壓低些聲問道:“這事兒,沒誤了您跟南綏使團的籌謀吧?”
莊和初輕一點頭,“萬事順遂,今日多謝你了。”
“我是運氣好……不,是福氣好。”千鐘松一口氣,扭回頭去,邊接着手上的活兒,邊道,“都是托了您除夕那夜送我那些燈籠的福呀。我就說您是活菩薩吧,您瞧您賜福一賜一個準兒!”
莊和初被她逗笑出來,低低咳了幾聲。
說到賜福這話上,千鐘猛地想起來,還有件事忘了交代。
“大人,”千鐘顧不得把發髻全拆解完,就忙回到床邊,從袖中深處掏出個圓滾滾的小瓶來,遞給莊和初,“您瞧瞧,這是皇後娘娘賞我的。”
千鐘将瞿姑姑來與她說的那些話一一學給莊和初,說到尾出,皺眉道:“我那時就覺着,有點不對勁。”
“為何?”莊和初湊着床邊有些黯淡的燈火,細細端詳。
千鐘搖頭,“我也說不上來。我就是覺着,皇後娘娘怎麼偏挑那麼個時候讓瞿姑姑給我送藥呢?我原本以為她就是尋個由頭想進門探您的情況,可她又沒有執意往裡進,送過藥也就走了。”
越回想這古怪之處,千鐘心裡越毛,“我是不是上了什麼套了?”
莊和初小心打開蓋子,細細嗅了嗅,又以指尖輕點了一下,将薄薄一層藥膏在自己手背上推開。
玉白無瑕的肌膚上,藥膏成色質地一覽無遺。
無論色澤、觸感還是氣息,都無甚可疑之處。
也應該如此。
皇後若想要千鐘的命,多得是不聲不響的法子,大可不必如此惹眼。瞿姑姑更不會打着皇後的旗号去做傷天害理之事,亦沒有傷害千鐘的理由。
何況,若真意害千鐘,昨日在梅宅中送嫁時,豈不更易得手?
“這藥确是用許多名貴藥材煉制的好藥。不必擔心,皇後那裡是怎麼回事,我尋個機會去探一探。”
但有一事,這些日子他的确是忽略了。
莊和初垂眸朝她手上看去,話音一柔,“身上那些傷處,都好些了嗎?”
“都不疼了,就是……還不好看。”千鐘不好意思把手往回縮了縮。
這些日子,銀柳每日不忘悉心為她身上那些傷處塗藥,那些比較新的傷處好得很快,連疤痕都要看不見了。有些陳年的傷疤就沒這麼好對付了,怎麼用藥都還是那個樣子,興許是要一輩子跟着她了。
身上那些,穿好衣裳也就都遮住了,隻有這雙手是藏不住的。
興許在莊和初眼中,這些疤痕還很是紮眼,可這已是她自記事起,她這雙手最幹淨好看的樣子了。
“這樣已經很好了,不疼不癢的,也不礙着什麼。”千鐘縮着手,一雙眼睛裡倒沒什麼憾色,亮閃閃地朝他看着,“倒是您,生得這麼白淨,身上落下那些疤太可惜了,既然是頂好的藥,還是您用吧。”
莊和初心頭漫過一團濕潤的酸澀,輕一笑,将她縮起的手牽過一隻,把藥瓶放了進去,合手為她攥住。
“我身上的傷疤同你的一樣,都是竭盡全力求生時留下的痕迹,留它們在身上也不礙事的。或許,有朝一日,還能拿它們向皇上邀功呢。”
“邀功?”千鐘一雙眼睛忽睜大了一圈,“您跟皇上邀功的時候,還得把衣裳都扒了呀?”
“……”
所幸,姜濃正在這會兒把煎好的藥送來,莊和初便順理成章讓她喚人來為千鐘梳洗更衣,這很難說得清楚的一轍就算草草過去了。
千鐘梳洗畢,上床來時,仍要莊和初睡去裡面。
今日房中雖尚未撤換婚儀的裝飾,但夜裡已無需紅燭長明,燈火一熄,床帳之中便是一片黑沉沉的幽寂。
有了昨夜之鑒,千鐘一點不敢再妄動,鑽進被子就老老實實合眼睡了。
不多會兒,莊和初就覺身邊動了動。
轉眼看去,就見那入睡時還平躺着的人,在睡夢中翻身轉面朝外,弓起身子,在被子裡蜷成了小小的一團。
昨日後半夜,他見人睡熟,悄悄松開她後,她也是如此蜷起了身子。
這不是畏寒,而是常年露宿街頭的人,睡覺都會不自禁地蜷起身子,以便護住柔軟的腹部,将相對更耐打的脊背露在外面。
如此睡上一夜,腰背必定都是僵的,隻是積年的習慣非一時可改。
昨夜見她如此,莊和初心下不忍,又輕輕将人抱回,這副身子才漸漸在睡夢裡松展開來。
今夜讓她如此驚吓一番,恐怕更難安睡了。
莊和初剛要展臂過去将人攏住,那一小團許也因轉面對外而覺得不安,迷迷糊糊間翻身朝裡,這一翻就恰翻到他身邊來。
挨近這一片溫暖的遮擋,人還是謹慎地蜷縮成團。
莊和初順勢便将人攏住了。
熟睡的人無知無覺中又朝面前這片溫暖處貼了貼,溫熱的鼻息一陣陣直撲在莊和初懷裡,撲得他心頭微微發癢。
人在黑暗中待久了,雙目漸漸就能适應黑暗。
莊和初在一片晦暗之中看着埋在懷中的輪廓。
婚儀辦罷,三書六禮齊備,又已進宮謝了恩,如今,這已算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了吧。
不過,他并不是名正言順娶的她。
至少,她應該并未覺得,此時是睡在自己丈夫身邊的。
這樣趁她熟睡,擅自抱她,已是極為無禮之舉了。
可他竟又冒出一個近乎無恥的念頭。
莊和初心裡暗将自己嚴辭警告甚至咒罵了幾個來回,那股大逆不道的沖動非但不知退卻,反倒愈演愈烈,到底奪下了他最後一分理智。
理智徹底潰敗,莊和初小心地微微低頭,做賊似的,在那片埋在他懷中的發頂上輕輕……
輕輕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