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待到筆鋒舔了墨,挨到紙面上,不管她怎麼聽得一字不落,手底下都還是一塌糊塗。
“中鋒行筆,讓筆尖的軌迹始終在筆劃正中,線條才能飽滿有力。”
一時不得要領的人急得發際間滋出一重蒙蒙細汗,莊和初邊溫聲指點着,邊繞到她背後,略略俯身,垂手執住筆杆上半截。
“放松些,順着我的力氣走。”
筆杆在莊和初力道驅使下一動,千鐘隻覺得手指間忽一頂,生怕沒做好那句順着他的力氣走,忙一卸力。
力卸得太多,一下子将筆徹底松開了。
莊和初隻是施力引導,未曾想她忽然松手,縱然及時捉住筆,失控的筆鋒還是在紙上劃下了一道犯錯的痕迹。
“我、我知錯了——”
千鐘差點兒從椅子上彈起來,被莊和初輕撫着她肩頭按下了。
“不急,慢慢來。”莊和初重又将筆遞到她手中,“握筆需得指實掌虛。”
這句話對任何開蒙習字之人來說都有些過于虛飄了,何況一個幾乎于要被挫敗亂了陣腳的人。
莊和初輕捉住那隻緊張得有些發僵的手,手掌虛虛地包過她的手背,五指指腹依次合攏在她執筆的每一根手指上,略略壓緊,讓她切實感受着其中運氣。
“像這樣,笃定地寫下去。”
如此試了幾次,直到清楚地感覺到指腹下的手指松弛下來,重拾了躍躍欲試的勁頭,莊和初才松開手來,讓她自己試試看。
千鐘好生沉了一口氣,定心凝神,一筆下去,果真寫出一道從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平滑線條。
“大人看!我寫出來了!這樣對不對?”
“很好。”
千鐘歡喜地捏着紙頁跳起來,捂在心口上,連聲道謝。
笑靥映在清朗的日光下,燦如春晖,看得莊和初心頭一動,忽就想起自己昨夜那不堪之舉。
越是回想,越是清晰。
今日他的目光不敢在她身上多停留,便是因為,暗夜的朦胧迷障散去後,他越是清楚地看着她,就越是明白,他昨夜非是一時難以自控。
而是心底裡原就希望自己能不管不顧地沖破那重克制。
明知不可為而為。
甚至現在,光天朗日之下,他還想如此,想把她擁入懷中,想親吻她。
不為疼惜,不為憐憫,也不為賞識,卻又與這些全都有關。
是因為這個人。
她的一切。
莊和初再如何擅于自控,也非生來如此,就如他身上其他的本事,都是從無到有日複一日訓練,以及從無數次吃虧受挫中磨砺而來。
是以他對此也算頗有經驗。
在某一事上不可自控,最簡單有效的法子,便是從根源斷絕。
譬如,不能見光的,就要盡快将它曝于光天化日下。
“千鐘,還有件事,我要與你說句實話。昨夜——”莊和初一下決心就斷然開口,可話已出口,又怕一下子說到頭,會吓壞了她,還是略緩了一緩,先道,“昨夜,我抱了你。”
昨夜?
她趁他睡着偷偷摸他,被他在睡夢中一把摟住,那不是前天夜裡的事嗎?
千鐘一愣,差點兒脫口問出來,忽然及時反應過來,自己要提起這茬,豈不是不打自招了?
“那……”千鐘心頭一轉,“那肯定是我睡覺不老實,先礙着您啦。”
“我還親了你。”莊和初自顧自道。
“親我?”千鐘一愣,怔怔地看着他,目光裡的茫然之色與方才無法領會寫字要點時如出一轍,“親我……是什麼意思?”
莊和初被問得一噎。
也對。
街上人說風月之事,并不會講起這些細節,更沒有人在街上做這種事。謝恂那時以落魄書生自居,連周公之禮都未曾與她講過,這些就更不會了。
“就是……”
莊和初将自己方才為她糾正握筆的那隻手擡起靠到唇邊,在手指邊緣上輕輕吻了一下。
“這樣,碰了你。”
千鐘眉頭一擰,垂下目光,好像在思量些什麼。
莊和初不願去猜她思量的結果。
“今夜——”莊和初剛要說,今夜起,他會睡回外間,不會再與她同榻,才一開口,就聽千鐘忽道了聲想起來了。
“我想起來了,您說的這事,我見過。”千鐘亮閃閃地眨着眼,向他求教似地道,“我在街上看見過,有些爹娘就把他們的孩子抱起來,在他們臉頰上啄一下。那樣就叫……親,對嗎?”
莊和初一時有些啼笑皆非,到底點頭,“那樣……也算。”
千鐘不知道被親一下是什麼滋味,但她清楚地瞧見,那些小孩子和他們爹娘都是高興的,照她看,這該不是什麼壞事。
可瞧着莊和初的神情,聽着他話間的口氣,又好像并非如此。
“這樣,不好嗎?”千鐘不解道。
對着一張無瑕白紙,便是筆力再精到之人,也不敢輕易落筆。
可十七樓如此浩繁的藏書裡,也沒有那一卷能清楚明白地講通這些。沒有先賢教誨在前,隻有一五一十地說出自己最切實的感受。
“不得人準許,不可以,是罪過。”莊和初又慎重注解道,“或許,你知道何為冒犯、輕薄、玷污,大概就是這類的意思。”
這麼聽着,好像是個不小的罪名。
他那好似有意避着她的古怪之舉,也是因為這個?
千鐘定定望着那罪人,望着望着,忽一踮腳湊上前,在那片血色淡白的臉頰上飛快地啄了一下。
而後大退一步,又一步。
“這樣,我也玷污您了,咱們就算扯平了吧。”
千鐘抿抿唇,忽閃着一雙眼睛小心觑着那被她親得呆愣原地的人,心裡一陣陣打着鼓,嘴上壯着膽子讨價還價。
“我饒了您,您也饒過我,行不行?”
親吻她,和被她親吻,完全不是一回事。
何況,他是在床帳中如墨夜色下,她是在光天化日下,是在這……
先賢著述盈滿四壁,桌案上是應時的水仙清供,玉台金盞,清雅幽冽,窗下插瓶的是松枝、竹枝與梅枝,歲寒三友,高潔磊落。
窗台上不知何時還蹲了一排曬太陽的雀鳥……
本該是明心見性之地。
千鐘隻見那人眸光凝在她臉上,似有火光躍動,可到底隻微微啟齒,如水般清淡地道了一句不行。
“啊?”千鐘正想再往遠挪,又聽那人接着道。
“我親了你兩下,”莊和初面不改色道,“你隻親一下,扯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