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隻要掀起一次,一旦平息,就再無人可于此處興風作浪。
似是不忍将她獨自置于風浪間,莊和初轉身回來,在她近旁坐下,近到隻一擡手便能将人護于懷中,才緩緩問她。
“你方才看謝司公的神情,好像是見着位頗有淵源的故人,可是從前在街上遇見過他嗎?”
“他很像我爹……”千鐘嗫嚅着剛說出口,忙又解釋道,“不,也不是特别像!就,隻是長得有一點像,聲音,也有一點像……我就是覺着,我爹要能活到這個歲數,頭發胡子白了,臉上有褶子,可能,就跟謝司公這樣大差不離。”
越想,越覺得心頭空落落的,千鐘伸手便要往坐榻旁一博古架高處夠。
莊和初順着那指尖延伸的方向看去,立時會意,擡手将那離她尚有些距離的木匣子夠了下來。
是裝着那半隻瓷碗的匣子。
成親前夜,莊和初應了她給她爹立衣冠冢的事,成親那日,她就将這半隻準備下葬的瓷碗一并帶來了。擱在别處不放心,擱在卧房裡又覺不妥,莊和初就為她擇了這麼個既在眼前又不礙事的地處。
這半隻瓷碗早被仔細清洗過多遍,污穢盡除,但那豁豁牙牙的邊沿,還有那些熟悉的磕碰刮擦痕迹,還是同從前一樣的。
千鐘小心取出來,捧在手上,才覺心頭定下些許。
“不過,謝司公是謝司公,我爹是我爹。我爹沒有謝司公的本事,也沒有他的運數。我爹命苦,但我爹絕不會幹傷天害理的事。”
“你聽得明白,他要做什麼嗎?”
方才那些話雖都是沒頭沒尾的,但那坐在皇城探事司頭一把交椅上的人話裡話外似是有意要讓她聽個明白,千鐘拼拼湊湊,也懂了個大概。
“他在用這衙門賺黑錢,還想要您跟他一塊兒幹。”
一句切中肯綮,莊和初毫不意外,輕點點頭。
“從前同你說過,皇城探事司下分九監,一至八監為耳目,負責分門别類收羅消息。身在司公之位的人,可随時調取任何一監收羅來的任何消息。這些消息在謝司公手中,都是待價而沽之物。”
手中捧着這半隻碗,千鐘忽想起這半隻碗曾牽扯出的一宗是非,有些一直不甚明晰的絲縷霍然接續起來,連成一條明朗的線。
“那興安街的孟掌櫃,是不是跟謝司公一夥兒的?”
她還記得清楚,那回她随莊和初去到第九監号稱“陰間”的那處密牢裡,莊和初審問那孟掌櫃時說,他的罪過是販賣皇城各路消息給多方細作,僞造入城身份憑證。
這消息就跟物件一樣,總得有個來處。
千鐘壓低着聲,“孟掌櫃賣的那些消息,就是從謝司公手裡進的貨吧?”
莊和初被她這說法逗出一道笑意,又點點頭。
“難怪呢,您說您已經在巡街官差裡安了您的人,還一直找不到做這營生的人是藏在哪,最後還是因為我把孟掌櫃給吓着了,您才逮着他。”
千鐘恍然道:“原來是有謝司公護着他。”
莊和初垂眸看着她捧在手中的碗。
他那時與孟大财說,天地間自有因緣果報,也未曾想到,這因果裡還有她與謝恂的一道。
“像孟記包子鋪這樣的地方,像孟掌櫃這樣的人,還有很多,都是如他這般為謝司公張羅生意的。”莊和初徐徐道,“他另一樁生意,也是你發現的。”
近日能算得上她的發現的,也沒有多少,千鐘隻略一尋索就尋到了點上。
“您是說,裕王府裡的那些橘子?”見莊和初又一點頭,千鐘錯愕,“謝司公是跟裕王一夥的?”
這一句上,莊和初倒是搖頭了,“他是個生意人,隻與錢是一夥的。”
千鐘半懂半不懂,心裡有一大捧不解,快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說到底,這些都是朝廷機要,不懂或許才是好事。
莊和初卻好像打定主意要讓她明白個徹底。
“有些人心懷鬼胎,蓄意為惡,又知道皇城探事司的存在,有所忌憚,便想蒙住朝廷的這副耳目。就像裕王這一樁,他隻要找到門路,給足了價碼,謝司公就有法子讓各監收羅到的一切相關消息永遠不見天日。”
“再就是……”莊和初唇角略略一提,提起一道沉甸甸的苦意,“第九監的生意,我為他做成的生意。”
這苦意裡仿佛有一隻手,千鐘還沒明白這話,心頭已被這手狠揪了一下。
“一至八監若稱為耳目,我所掌着的第九監便是兵刃。兵刃所指,原該是耳目所見的奸邪,可耳目被蒙蔽,兵刃無知無覺……”
莊和初緩緩将手攤開,掌心曝于千鐘澄明的目光之下,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劇烈地灼燒着。
痛,卻痛得讓他心安。
“無知無覺中,這雙手,便早已不幹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