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離着懷遠驿還有半條街,就已見有重重戍衛。
便是大皇子府的馬車不容靠近,在數丈之外就被攔停,雲升還是拿着大理寺門前那套說辭說與值守的羽林衛,又經一番驗身檢查過,二人才得通行。
驿中慶儀已經開始,敞闊的庭院中,十數名魁梧壯漢在奏着祝禱的鼓樂,鼓聲震天大響,稍走近些便覺得一陣陣熱血翻沸。
一進驿館,雲升就像模像樣地對千鐘道了聲謝。
千鐘照雲升之前指點過的位置,小心持着宮中女使端莊的架子,慢慢順邊登上正對席位的一座小樓,一直上到二樓的一片露台上。
樓梯上下口都有羽林衛守着,上了露台,就隻零星點綴着幾位與她裝扮一模一樣的真正的女使了。
路上雲升為她寬心時說過,守在這處的羽林衛是為防有人登高行刺,女使們就隻是為着貴人們擡眼望處不至于空空蕩蕩,站着便是唯一的差事了。
留給她的站處,就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轉角。
雖不起眼,從這往下望,卻又能一覽無遺,是看熱鬧再好不過的位置。
除卻那些賣力打鼓的壯漢,最顯眼便是端坐上位的蕭廷俊。
不比前日在莊府那失魂落魄的樣子,今日蕭廷俊穿得分外華貴,比那晚在宮宴上的裝扮還耀眼,陰雲之下,還是通身金燦燦的,襯得整個人都精神昂揚。
在他下首席位上,就是西涼與南綏使臣。
站得高,離得遠,看不清樣貌,但西涼使團裡一個個健碩如山的身形,和南綏使團中一個個男生女相的秀氣,遠遠便能認清楚。
可要讓那席位上的人遙遙不經意一掃,就把她從一衆一模一樣的點綴裡認出來,與她來時路上想象的一樣,隻能等着天上掉餡餅一般的運氣了。
她還偏偏等不得。
不是她沒膽子,也不是沒耐心,隻是一想到莊和初正在府中招架着裕王,宮宴那晚提心吊膽等着莊和初回來的焦灼滋味就在她心頭不住地翻滾。
那回她遇上的隻是瞿姑姑和大皇子,莊和初這會兒要攔着的可是裕王。
必得讓南綏的人快點把她認出來,早些辦成,早些回去才好。
千鐘端着身架一動不動站着,隻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四下瞄着,直待聽到震天的鼓聲頓然一止,忙将目光往天上擡去。
适才鼓樂震天,沒有鳥雀膽敢飛掠這片天空,這才一靜,就有一隻灰喜鵲大着膽子呱呱而過。
就是這會兒了!
千鐘飛快又小心地擡手摸去後腦發髻處,從那團密實的頭發間拈出一個不起眼的小物,往旁一丢。
這一丢舉動幅度不大,卻暗暗使足了力氣。
小物重重墜地,蓦地炸開“啪”一聲大響。
伴着這道安靜中難以被忽視的大響,就地升起一股比這響聲更難忽視的滾滾白煙。
“啊——走水了!”千鐘尖呼一聲,拔腿就跑。
樓下席位上衆人剛循着白煙弄清那聲大響的來處,忽又遙遙看見一道瘦小的身影朝着離她最近的一口水缸直奔過去。
早先因為廣泰樓失火一事,全城嚴加戒備,懷遠驿更是慎之又慎,每十步就備有一口滅火用的儲水缸,連這露台上也是一樣。
那瘦小的身影一道風似地奔到水缸前,抄起水桶汲出水來,返身就直往濃煙沖去。
那位置是蕭廷俊做的安排,不用看清面貌,他也清楚那道身影是什麼人。
“快!”蕭廷俊顧不上下一句囫囵個兒的吩咐,已從席位上跳了起來。
如此急情,說小不小,說大,對什麼都見過的羽林衛來說,也算不上大。
那“啪”一聲大響落地時,守在樓梯口的羽林衛已應聲反應,一眼看到白煙冒起,毫不遲疑便也趕至最近的水缸前,汲水而來。
故而兩道水幾乎是一同趕到的。
隻是方向不同。
遠近也不同。
羽林衛們手勁兒足,離着還有幾步遠,便能揚起水桶往煙氣上潑去。
是以水潑過去,煙氣頓然一淡,才發現煙氣後面還有個人。
從另一方向沖過來潑水的千鐘,正被迎面而至的羽林衛們結結實實地從頭到腳澆了滿身。
“噗——”
蕭廷俊匆匆登上樓來,正見千鐘濕淋淋地吐出一口水來。
“這——怎麼回事!”蕭廷俊好容易忍住緊張關切的話,闆着臉端出個責問下人的口氣來。
羽林衛已在那一片水漬中拾起個不起眼的小物,蕭廷俊一問,忙呈上前來。
“禀大殿下,是此物。”
适才蕭廷俊一動身,烏泱泱一衆人也都跟了過來,這會兒已遊龍擺尾似地聚來了蕭廷俊身旁,緊随近旁的風臨上前接了羽林衛的呈遞,一搭眼便看個明白。
“殿下,這是個煙炮,像是街上雜耍班子用的那種,做得小小的,不必用火信,往硬處一摔就會炸開冒出煙來,不傷會人的。”
一旁雲升看着拖在風臨手中那約莫一截小指大小的物件,忽心頭一跳。
來時在街上,千鐘說要下馬車讨點什麼東西,讓他不必跟着,隻去了一轉眼功夫就折回來,回來時空着手,他也沒多話。
這會兒想着,馬車的确是停在個雜耍班子附近的。
雖不知眼前唱的是哪一出,但有一樣,雲升還是清楚的,這位縣主與莊和初一樣,沒有理由,也決計不會做傷天害理之事。
尤其是不會害到他們殿下頭上。
他們進驿館時也明明白白搜檢驗身過,沒搜出來,那就是沒有。
一身透濕的人被露台上的冷風一掠,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開口話音也有些顫顫的,愈顯得無辜可憐。
“是……這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一個大鳥飛過去,就掉下來了。”
“啊,殿下,剛才是有隻鳥過去,我看見了。”雲升一本正經道,“今日街上确實有好多雜耍班子,興許就是被鳥誤叼來。”
“這可不是一般的鳥呀!”千鐘瑟縮着肩膀,微微抖着,也一本正經道,“火鳥是鳳凰,鳳舞九天,大殿下是龍子,龍騰四海,一火一水,都是好兆頭!”
蕭廷俊還沒開腔,旁邊那魁梧如山的西涼正使已笑出聲來,一雙眼睛毫不避忌地直盯着千鐘,如适才鼓樂聲一般響亮道。
“大雍真是人才濟濟,一個小小女使,能臨危不懼,奮勇救火,還這麼能說會道的。”
要不是還套在内宮女使這身裝扮裡,千鐘随口就能接上幾句皆大歡喜的,可當着這麼多人,總還是不能露了太多破綻。
千鐘隻做了個要開口回話的架勢,張口還沒出聲,先打出個噴嚏來。
“奴婢失禮!奴婢該死——”千鐘撲身便跪。